纽约,纽约(二)

金融家 vs 舞者

孙总 vs 张总


chapter1:NY1


OOC


走进排练室的时候他发现好几个人在看他。不是因为他来了而看他,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听说了么?”

 

和他熟识的一个意大利男孩走到他身边,带着笑意。

 

“怎么了?”他茫然。

 

领舞的事情。意大利男孩说,他们在讨论你。

 

“谁?”

 

“上面的人。”意大利男孩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低声音说,“他们在考虑要不要推出一个亚洲人领舞。”

 

一个亚洲人领舞在传统守旧的芭蕾舞团是绝不会发生的事情,但他们是现代舞团,现代舞代表与古典舞相反的一切,古典舞中越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现代舞中就越可能发生。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能做领舞,他只是和小道消息保持距离。

 

“他们会找你的。”意大利男孩说,“很快。”

 

排练正常进行,艺术总监没来,没人叫他谈话。一切和平时一样正常进行到结束。他脱了衣服去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意大利男孩从他身边经过。

 

“你今天没带耳钉?”意大利男孩问。

 

他愣了一下。

 

“还是丢在了什么地方?”意大利男孩暧昧地笑。

 

他看了意大利男孩一眼,随意撇了下嘴角,把干净的T恤套上,关上衣柜的门,背对着他挥手告别。

 

在楼梯口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艺术总监的助理。

 

 

 

 

 

总监的办公室在练舞室的楼上,只隔了个一层楼板。

 

他上一次单独见艺术总监还是他要进舞团的时候,他们讨论了一下他在国内的学习经历,演出经历,以及为什么他放弃了芭蕾改跳现代舞,又为什么要到纽约来跳现代舞。

 

他的Banker朋友后来告诉他他去银行面试也是这些问题,你为什么要做金融,你学过金融吗,你在金融机构做过吗?你为什么不选择做债而选择做股?

 

都是一样的,一份工作而已。Banker朋友说。

 

他摇头,手上的那根薯条在番茄酱里无意义地转着。

 

“跳舞不是工作,跳舞就是跳舞。”他说。

 

他把思绪拉回来,回到面前背靠着桌沿的艺术总监身上。

 

“……我其实也很难决定,你们都非常优秀,而且各有各的特点……”总监正在试图委婉。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但至少现在是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而不是别人。

 

“我很喜欢你的舞,有一种内敛的张力,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但是,他在心里说。

 

“但是,这一点并不够。”总监说,“准确地说前半场挣扎的部分你来表现近乎完美,但是后半场我需要你从那种束缚感中出来。”

 

总监看着他,并拢手掌在空中从一个无形的坐标轴的左边移到右边:“从一个重的极端走到一个轻的极端。”

 

总监看着他的眼睛:“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他看着总监眨了下眼睛说:“我想我明白。”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在外面等候的白人男孩。他们对彼此的存在都不意外,互相点头笑了一下,然后他背着包离开。

 

 

 

从这部戏开始排的时候他就知道艺术总监找不到合适的领舞。

 

功成名就的芭蕾大师固然技巧卓越,但风格都已经成型,他们当然会配合舞剧本身,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会把它变成他们自己的作品。不是出于野心之类的原因,这就是他们本身,是太阳就会照亮一切,除非它熄灭。

 

他也完全理解总监告诉他的考量,他已经排了两个月,完全清楚这部剧需要怎样的一个领舞。

 

从一开始就只有两个竞争者。

 

一个沉重的一个轻盈的。谁能够将沉重变轻盈,谁能够令轻盈有分量,谁就是领舞。

 

他从一开始就在留意那个轻巧的白人舞者,就像那个白人舞者同样留意着他。领舞跟亚洲人没有关系。也许有关系,但不是最主要的关系。

 

轻和重,这是这部舞的核心。

 

他也一直思考着为什么白人男孩可以那样放松,他知道白人男孩也在思考相反的问题,他为什么可以这样沉重。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沉重的,他的舞曾经很轻,像一个纸片一样在舞台上随风旋转,几乎没有重量。但那种轻没有意义,除了获得掌声满足虚荣心。

 

你为什么放弃芭蕾来跳现代舞?你为什么来纽约跳现代舞?

 

他拉低帽檐走到街上,加入形色匆匆的行人。

 

他的电话震了一下,是一条信息,来自一个串数字。

 

“你的耳钉在我这里,我怎么给你?”

 

 

 

 

情况没有好转。

 

知道自己是领舞候选的压力冲散了兴奋。

 

他还是没有时间练舞。

 

他辞掉了咖啡馆的工作,他想拖延一个月的房租到他拿下领舞,到时他可以加倍打工补回来,这个月他的首要问题是他的舞,关于如何跳出轻的命题。

 

这几天他都练足一整个早晨,在练舞室真正开始使用之前才离开。

 

他依然拉着窗帘,他不穿上衣只穿裤子,他不喜欢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跳舞,尤其现在他在练习如何摆脱束缚感,衣服本身就是束缚。

 

结束的时候他坐在地上仰头喝完一整瓶水,汗水顺着他的手臂流到地板上。他从头上摘下帽子抹了一把湿透的头发再重新戴上,身边镜子里倒映着他的侧脸,罩在帽檐的阴影里。

 

没有进展。

 

不仅没有进展,连门道都没有。

 

练习跳出力量感也曾经困惑过他很久,直到他在脚上腰上绑上沙袋,跳到腰部受伤躺了整整三个月。他并不后悔,凡事总有代价,重要的是最后他做到了。

 

他的舞像一个战士穿着一副无形的铠甲,一举一动都是沉甸甸的分量。

 

现在他得把这身无形的铠甲卸去。而他的身上早已经没有沙袋,他要拿掉什么才能找回轻的感觉?

 

他的思绪再次陷入了空白。

 

阳光亮了一些,他站了起来,去冲了个淋浴。回来的时候他听见了隔壁练舞室的音乐。

 

他推开那间舞室的门,所有的窗帘都敞开着,阳光洒进来,音乐的声音填满房间,白人男孩在阳光里跳舞,轻得几乎和光融为一体。

 

与之前不同,男孩落在地上的时候他听见了清晰的带着力度的声音,他看向男孩的腿,绑着曾经帮助过他的沙袋。

 

他在帽檐下不动声色地看着。

 

男孩看见了他,走了过来。

 

“你这么早就要走了吗?”男孩问。

 

“我还有事。”他将套头衫的帽子拉上离开。

 

“我给你点建议如何?”男孩靠在门上对他说。

 

他的脚步停下来,却没有转身。

 

“轻不是练出来的。”男孩说,“在于体验。”他微笑,“谁也跳不出自己没有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将手插进衣兜里,向电梯走去。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时间仿佛根本没有走过。

 

白人男孩应该还在练舞,他在钱以及时间上都比他阔绰,他想起了他身边的那个白人男人。

 

他讨厌评判别人,但他也讨厌输。

 

事实是对手已经找到了方向而他仍毫无头绪。他的心情又向下沉了一点,虽然他已经一度怀疑它还有多少下沉的空间。

 

他不仅没有变轻,他越来越重了。

 

你跳不出你没有的东西。

 

男孩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没有吗?

 

他思索,却没有什么方向。

 

“你真的应该好好放松一下。”他的Banker朋友说,他的公司在他打工的便利店旁边,偶尔他会来找他吃晚餐。

 

“我也想。”他吃了口沙拉。

 

“你首先就不应该吃这种东西。”Banker朋友说,“你应该吃个汉堡,从胃开始让自己放松下来。”

 

“我不能吃那个,热量太高了。”他干脆地否决。

 

“可你不是一直在运动吗?”Banker朋友问。

 

“那不是运动,那是跳舞。”他说,手中的塑料叉子搅动着他面前乏善可陈的生菜。

 

“跳舞也是运动。”Banker朋友说,他忽然笑起来,“或者你可以增加另一种运动。”

 

他的叉子顿了一下,Banker朋友并没有注意到。

 

“还可以放松。”朋友补充,“连你的对手都告诉你秘诀在于放松。”

 

“他告诉我是为了让我紧张。”

 

“那你就不要紧张啊。”Banker朋友不理解,“别跳舞了,越跳越糟。”他说,“去喝杯酒,认识个人,然后放松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沙拉。

 

“说真的,你上一次感到轻松是在什么时候?”朋友随意地问,“你还记得吗?”

 


【其实没有那么车】

 

 

他的注意力回到面前的沙拉上。那晚的情景像梦一样消散了。

 

实际上他最近好几次重新梦见了那天晚上,各种细节似乎从他的感官渗入他的潜意识,在他最疲累的时候悄然溜出来,以至于他有点分不清其中哪些来自真实哪些来自他的想象。

 

而相同的是他渐渐失去重量的记忆。他很清楚那天晚上他不止一次经历了那种透彻的轻逸,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张开的舒爽感觉,好像自己不复存在。

 

“你肯定不记得了。”Banker朋友说,“你来纽约之后就像一根不断上紧的发条。”

 

发条。

 

他想起小时候的音乐盒子,将发条上到最紧之后松开,盒子里的芭蕾舞小人便在音乐声中转动着“跳舞”。

 

他曾经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小人,一点一点上紧发条,等一个完备的瞬间将所有积攒的扭矩全释放出来。可最近他觉得自己不像发条了,他像一个陀螺,无论如何用力,也只能在原地旋转。

 

“你停下过吗?”他问朋友,“你不是一样在不断向上爬?”

 

在华尔街,在练舞场,没有区别,都是在纽约,纽约就是一根没有立足之地的细长杆子,一直伸到天上去。

 

“我现在不就停下来了?”朋友懒散地说,“停一个钟头也是停,不用停太久,一个钟头就差不多了。”

 

一个钟头。

 

那晚他们做了多久?他思索起来,他知道肯定不止一个钟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完全陌生的缘故,他们把对彼此的好奇全部放到了对方的身体上,他觉得他们说的有意义的话不超过三句,最多不超过五句。

 

God, Damn, F*ck.

 

他好像一直在重复这几个词,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气息,他可能还说了些别的,但归根到底都是上面这三个词的意思。然后那个人说了什么?他好像问了他的名字,他可能告诉他了也可能没有。

 

但他怎么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的?他无意识地划开手机,那个号码还在消息栏里,仍是一串数字。他没有填上名字,他确实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了,一整个晚上他都在避免知道对方的名字。

 

我,你。代词的意义就是指代,我是我,你是你,名字没有必要,名字也没有意义。我和你之间唯一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他看着那条消息:你的耳钉在我这里,我怎么给你?

 

在消息的另一端,在那个人的手机里他是不是也只是一串数字?

 

“嘿,你怎么了?”朋友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走了。”他放下叉子,拿起背包。

 

朋友在他身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推开餐馆的门,走出去,在手机里输入了一条消息,在那条关于耳钉的问题的下方:

 

我过来拿。

 

现在。

 

 

 

tbc…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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