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游戏之今生今世(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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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红用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焦距。又花好一会儿认出来这是长沙饭店的客房。2016年属于张艺兴的客房。

 

他喝酒了。很烈的西洋酒。然后……

 

然后有人跟他一起回来这里。

 

身上的知觉恢复了。酥麻疼痛全部涌了出来。他坐起来,被子滑落,全身都是昨晚留下的痕迹。

 

他扶着头。脑袋里又开始鸣叫。

 

所以那人已经走了。这倒是好消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我是谁?

 

一个奇怪的问题冒出来。带着熟悉的语气。

 

他犹豫了一下。昨晚是陌生人么?他看向四周。没有衣服,没有东西,什么都没有留下。应该是陌生人吧。如果是那个人的话……

 

怎么可能是那个人。他觉得可笑。

 

他转身穿鞋,注意到床边他从老宅拿来的箱子里露出了一袭衣角,有人动过这个箱子。他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的衣物整整齐齐。他伸手从箱子边探进去。心中猛然一沉。

 

他在箱子里摸了一圈。又把所有衣物拿了出来,箱子空了。

 

金佛里的白玉石不见了!

 

他站起来,皱起眉头,种种可能闪过脑海。

 

这不像陌生人做的,好像谁知道它在这里把它拿走了。

 

而知道它在这里的只有张启山的外孙。他不可能来过,那只可能是他告诉了别人。

 

他开始找他的电话,一件一件抖着他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在路过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桌上的信纸上有字。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你要我做的事情我一定替你办好。”

 

他要他做的事情?

 

二月红的心砰砰跳起来,昨晚的记忆模模糊糊涌了出来。他冲到衣帽间,随便套了身衣服,冲出门去。

 

 

 

 

二月红将齐馆长从办公室直接拎回了老宅。

 

“我没见过他们,真的!二爷。”齐馆长急出一头汗。

 

“把书房打开。”二月红冷冷地说。

 

“我先打声招呼,别一会儿游客来了。”

 

二月红拎起他的衣领。

 

“开开开,我马上开。”齐馆长说着就掏钥匙。

 

门刚开,二月红就打开机关冲进密道,齐馆长忐忑地留在门口。

 

他没带手机,密道里也没有灯火,好几次都差点绊倒,到池底密室的时候,他看见了地上隐约的脚印。有两个人。

 

他吸了口气,告诉自己镇定,穿过天井走到金佛所在的房间。

 

门是关着的。

 

上一次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关门。

 

他伸手推开房门。

 

屋中心两个人相对而立,两人各伸出一只手掌一上一下叠在一起。

 

二月红猛地冲过去将其中一人摁在墙上:“谁让你来的!”

 

“抱歉了,二爷。”小佛爷说,“他让我送他走的。”

 

二月红蹬着他,胸口因为怒火起伏不平,却说不说出话来,好一会儿他终于松手。

 

“滚。”他说,声音很轻。

 

小佛爷整了衣服想说什么,但放弃了,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密道里,地宫里重新恢复安静。

 

二月红走到仍然立在那里的人跟前。

 

他闭着眼睛,掌心朝上,掌中是那块玉石。

 

二月红看了看他,从他掌心拿起那块玉石,那人顿时失去力气倒在他身上。

 

他扶着他坐下,让他靠在椅子上,他盘腿坐在他对面,将玉石重新放回那人掌心,双手捂住他的手。

 

他闭上眼睛,默念起来。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他等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对面的人没有反应。

 

他于是闭上眼睛重念了一遍,这次速度慢下来,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念完。

 

仍然没有反应。

 

他吸了口气,沉下心,再次默念起来。一遍,两遍,三遍。

 

对面的人一动不动。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停在那里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睁开眼睛,笑看着对面的人:“你要去哪里?何辅堂。”他问。

 

“你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哪有这么便宜?”他冷笑,“你给我回来。”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怒气。

 

他将手松开,何辅堂的手随即落下,玉石掉落在一旁。

 

二月红吸了口气将玉石重新捡起来,坐回何辅堂面前,将他垂着的脑袋捧起来说:“你想这么跑了,做梦!我现在就要你立刻回来。”

 

他把玉石按上何辅堂的胸口。默念经文。

 

还是没有任何作用。

 

他攥着那块石头,呼吸沉重起来。

 

“不会这么便宜你的。”他下定决心喃喃地说,“你欠我那么多。”他咬着牙齿,“你居然敢把我忘了。”他笑,“你凭什么把我忘了。”他抬起头双手捧着他的脸,“你给我回来,你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每次都是离开的那个,凭什么?”

 

他再次将何辅堂扶正,将玉石按上他的胸口。

 

“你必须回来,你必须说明白,你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不记得我,你不说清楚绝对不可能走。”他再次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念着经文。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没有反应。他继续念,没完没了地念,汗水从头上渗出来。好几次何辅堂歪倒他又重新将他扶回来,继续念。

 

但没有反应。

 

他发现屋里有些安静,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在念经了。他的手随之一松,何辅堂再一次倒在地上。他没有去扶他,只是看着。

 

房间里变黑了。他注意到外面天井里的水面外已是夜空。

 

就这么走了么?

 

他意识到。

 

就这样?

 

你回来又把我闹了一通,又这样走了?

 

他看着地上的何辅堂。

 

不能这样。他告诉自己。

 

他俯到何辅堂耳边悄声说:“你跑不掉的。”

 

他笑了:“我拽你出来。”

 

他抓着玉石握上何辅堂的手,开始念另外一种经文,用梵语,在黑暗的房间里听起来诡谲异常。

 

一遍又一遍,他只是念着,不再睁开眼睛。反正他也没有地方可去,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房间里一点一点暗下去。

 

几乎辨认不出周围的东西。

 

二月红变平静了,心里口中只有经文。整个世界仿佛消失了,连他手里的玉石也似乎不存在了。

 

哒哒哒

 

某处传来一阵声音。有些远。

 

他皱了下眉头。

 

哒哒哒

 

声音近了。

 

“医生,医生,那位长沙来的病人又不行了。”有个女孩在他旁边说。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走廊上,边上是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一男一女,一个医生一个护士。

 

男人听到之后迅速朝走廊的另一头跑去,穿过了二月红的身体。

 

这是一段记忆。

 

二月红转过身朝医生跑去的方向走,这是晚上,走廊里空空荡荡,但墙壁和地板告诉他这里不是2016年的医院。

 

病房里是亮的,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进去,一堆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围在病床边紧张地工作。

 

这病房很熟悉。

 

他思索着。好像他在上海住过的那间。

 

“没事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他发现病房外的木凳子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人握着男人的手安慰他,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只看到他戴着黑色爵士帽。

 

他认得这顶帽子。

 

戴爵士帽的男人猛然站起来了,头也不回地向走廊尽头走去。女人愣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他看清女人的侧脸,苍白美丽,是他记忆里的程立雪。

 

程立雪担心地看着那人,终于还是跟过去了。鞋跟在地面上哒哒作响。

 

二月红跟了过去。

 

走廊尽头是一个礼拜堂。程立雪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在后方站着。满脸担忧。

 

二月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戴爵士帽的男人在圣母像前仰头望着她。一动不动。

 

他走过程立雪,绕到男人面前。

 

是他记忆深处的那张面孔。

 

这里是1926年。他明白过来。他最后见到何辅堂的那一年。这次何辅堂不告而别终究没有再回来。

 

他看向何辅堂。

 

何辅堂看着圣母像,眼中带着一丝犹豫,他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

 

然后他摘下了帽子。

 

“你放过他吧。我知道了。”何辅堂轻声说。

 

“我知道我错了。”他的眼神软了下来。

 

“我知道我食言了。这和他没有关系。我不会再犯了。”他有些着急。

 

“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我不会再爱别人了。绝不了,你放过他吧。”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我会忘了他的。我不会再想他了,我做得到的,你放过他吧。”他眼中盈着泪水,眼看要流出的时候,他猛然坐下来,双手十指交握,将头靠在上面。

 

“我求你。”他声音颤抖着,“我求你了。”

 

二月红愣住。

 

何辅堂好一会儿没再有说话。

 

二月红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开始念英文。也许不光是英文,他并不太清楚这些。听起来有些像他念的经文,只是语气不同,何辅堂的一字一句都在哀求。

 

二月红蹲下身,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何辅堂。脆弱,胆怯,苦苦哀求一个不可知的力量。他从来都是自信自得的,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他的。

 

他原来不是这个样子么?

 

二月红疑惑。

 

何辅堂念了很久,几乎是一个晚上,到最后只是动着嘴唇,听不见声音,看起来他只是埋着头坐在礼拜堂里。

 

程立雪一直坐在后面守着他。

 

光线快要变暖的时候,何辅堂站了起来,他走向身后的程立雪,脚步有些着急。

 

“你说什么?”程立雪惊讶地问。

 

二月红走到他们身边,他听见何辅堂焦虑的声音:

 

“我们走吧,现在就走,去美国。”

 

 

 

 

周围再次暗下来,画面变了。

 

二月红在一片草坪上,旁边是一个美式的洋房,很像番华路那个。一辆车开了过来。一对华人夫妻走了下来。

 

是程立雪和何辅堂。他们老了一些。

 

“辅堂,你看这栋房子多漂亮。”程立雪说。

 

何辅堂没说话。

 

旁边一个白人房产经纪走了过来开始用英语介绍这栋房子,带着程立雪进屋了。

 

何辅堂站在院里看着。

 

二月红走近他,何辅堂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辅堂!来这儿看看。”程立雪在屋里叫他。

 

何辅堂愣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想他。忘了他。”他默默说了一句,向屋里走去。

 

 

 

场景开始不断变幻。

 

有时在教堂,有时在晚宴,有时在开车的路上,有时在下雨的屋里,各种各样长长短短的片段。

 

何辅堂可能正在谈笑风生,或者心情不佳,或者仅仅是有一些空闲。他看到某样东西,一个中国的瓷器,一则中国戏曲演出的广告,一个远处身材瘦削的黑发男子,等等等等。他会忽然失神,似乎离开了他所在的场景,但也只有一会儿他就会回来,有些尴尬地笑,有些无奈地笑,或者不笑,只是喃喃地告诫自己。

 

不要想他。忘了他。

 

说出来或者只是在心底默念。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二月红的心里。

 

他跟着何辅堂,从他琐碎的记忆里一一走过。他发现他的头发渐渐白了,他腿脚也不那么利索,后来耳朵也不太好了,但他变快乐了,很容易就高兴起来,仅仅是因为一树海棠花或是一场雪。但他没有忘记他小心翼翼地忏悔。

 

不想他。忘了他。

 

他变顽皮了一点,又开始用他何辅堂的小聪明。他开始跟神解释。

 

我没有想他,我只是想那树海棠,想那场雪。我没有想他。我已经忘了他了。真的。

 

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他做了新的模型,不仅仅是地上的老宅还有地下的部分。他很认真很认真地打磨每一个部件,然后用心地将它们拼合起来。他总是对模型不满意,总在修修补补。如果他满意了,他高兴了,他又会赶紧收起那份满意和高兴,他在心里说我只是惦记那幢宅子。没有别的。没有别的。

 

他的头发全白了,看不清书,也不方便走路了。他带着厚厚的眼镜,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他气息微弱,却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二月红站在他的轮椅边上,发现美国的阳光真的挺好。

 

我要走了。

 

二月红愣了一下。以为何辅堂在和他说话。他看向他,发现他只是闭着眼睛。

 

我可以走了。

 

他又说。不是说,是在脑海里想。

 

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完了。

 

二月红想起礼拜堂里的那尊圣母像。

 

谢谢你。我知道他过得很好。谢谢你。

 

如果可以,我想见见他,用我当时的样子,不是现在这样,不是现在这个老头子的样子。用我四十岁的样子,见见他。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就想陪他几天。他做什么事我都跟着。他其实是要人陪的。但是我答应你了,所以我不能陪他。我不是想他,我是有些担心。他以为他什么都不怕,其实不是的,他不想我离开他。我知道的。但我不能不离开他,我不能让他出事。他可以恨我,但他不能出事,他得好好的,永远好好的。这是最重要的。

 

这是最重要的。他在心里重复。

 

我不后悔,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这一生我很满足。但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让我再见见他,我会做完答应你的事情,我不去爱他,不去想他,我会忘了他。

 

我要忘了他。

 

我忘了他之后,请让我见见他。

 

求你。

 

求你。

 

你不回答,就是同意了。

 

你那么仁慈,自然是同意了。

 

是的,你答应了。

 

是的,我要忘了他。

 

忘了他,才能再见到他。

 

是了,我要忘了他。

 

我会忘了他。

 

忘了他……

 

 

tbc……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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