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游戏之今生今世(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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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



夜空恢复了平静。江水重新暗了回来。

 

“漂亮吗?” 何辅堂问

 

“你哪来的钱?”二月红问。

 

何辅堂笑了:“我把手表给放烟花的人了。他一直怀疑是假的,说了好久他才肯收。”

 

“你喜欢吗?”他期待地问。

 

“你想要我做什么,说吧。”二月红忽略了他的问题。

 

何辅堂为他的直接叹了口气,他思索了一会儿,正色对他说:“我要你跟我离开这里。”

 

二月红不解地看向他。

 

“我查过了,现在出国很方便,办个签证就行了。我们可以先去香港,再去美国,或者欧洲,现在外面和以前也不一样了。”何辅堂期待地说着。

 

“你疯了。”二月红转身撑起伞就走。

 

何辅堂跟上他:“你如果不愿意去国外的话,我们可以在国内转转,上海,北京,广州,哦,现在还有一个新的城市叫做深圳。”

 

“我哪里也不会去。”二月红果断地说。

 

“你要呆在这里?”何辅堂挡住他。

 

“是,我要待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家。”他绕开何辅堂继续走。

 

“这里是你的家么?”何辅堂的声音在二月红背后沉了下来。

 

二月红的脚步停住了。

 

何辅堂踱步回到他面前,俯视他:“你不是早就不住在这里了么?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二月红没看他,幽暗的睫毛在黑暗中晃了一下。

 

“我会走,不是跟你。”他冷淡地说。

 

“跟谁?”何辅堂笑了一下,“跟这个孙先生吗?”

 

二月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是。”

 

“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跟我上 床?”何辅堂冷冷地问。

 

“我喝多了。”二月红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找点乐子而已。”

 

“是么?”何辅堂点点头,“那你为什么喊我的名字?”

 

二月红怔住。

 

何辅堂靠近他:“昨天晚上在床 上,你喊的是谁的名字?”

 

二月红躲开何辅堂的目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喊的是我的名字,你说你想我,你想何辅堂。”

 

二月红低着头咬着牙齿:“你撒谎。”

 

“我没撒谎。”

 

“你就是撒谎!”二月红怒气冲冲地抬头看着他,何辅堂的眼里平静无波。

 

“咱们谁在撒谎?”何辅堂看着他的眼睛从容地说,“谁从一开始说自己不认识我?谁说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谁说想我消失?”

 

二月红的眼暗了下去。

 

“你根本不是张艺兴!”何辅堂压着嗓音说,他眼里的光亮隐隐跳动。

 

“你写繁体字,你不用手机,你不喜欢这里的衣服,你嫌这里吵,你压根不喜欢这个世界,因为这就不是你的世界。你跟我一样来自过去,来自某个人的记忆。”他将这些天的困惑和盘托出,注视着二月红,等他的回答。

 

雨又下了起来,雨滴不大,但渐渐打湿他们的衣服,头发。

 

二月红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何辅堂。

 

“那我是谁呢?”

 

他问,眼中波澜不惊。

 

何辅堂愣住。

 

“你这么聪明,看出来我不是张艺兴,看出来我在撒谎,看出来我认识你,那么我是谁?”二月红冷冷地说,一字一句像密集的雨点打在何辅堂心上。

 

“昨晚是不是觉得挺熟悉?”二月红嘴角扬起来,“终于有点印象了?啧啧,我跟这人上过 床,但他是谁呢?”他轻巧地说着。

 

“我告诉你,我们是上 过床的,很多很多很多次,你喜欢什么姿势,爱听哪种声音,我统统都知道,都记得,但我是谁,你记得么?”

 

雨水顺着何辅堂的脸颊流下来,他的喉咙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你要我跟你走,可以啊,你先说说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他逼近他,何辅堂不由倒退了一步,“我可以告诉你,就三个字,有那么难想起来么?”

 

何辅堂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二月红的脸,眉头拧在一起,雨变大了,他的衣服已经湿透。

 

二月红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真遗憾啊,何老爷。”

 

他撑开伞,走过何辅堂,被拽住。

 

“你必须跟我走。”何辅堂坚定地说。

 

“为什么?”二月红困惑。

 

何辅堂看着他,各种想法纠结在脑海中。

 

二月红摇头准备离开。

 

“我不知道。”何辅堂泄气地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觉得很熟悉,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待在你身边,你不高兴了,你生我气,你讨厌我,都没关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这些都没关系。”

 

他困惑地说着,说给二月红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你之前问我回来是做什么的,我说我是回来找一个人的,你没有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去找过那个人么?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他?”

 

二月红没有出声。

 

“因为你也感觉到那个人可能不是别人。”何辅堂说。

 

“你不确定但是你感觉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从容,“你感觉到了但是你不说,你要等我说,好,我现在告诉你,我是回来找你的。我不在乎你是谁,我不在乎我为什么想不起来,我就是要你跟我走,要在你消失以前或者我消失以前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和你在一起,这就是我回来要做的事情。”

 

雨变大了,砸在地上,噼噼啪啪地响。

 

除此之外,鸦雀无声。

 

“可我回来不是要和你在一起的。”

 

二月红安静地说。

 

他的眼睛在伞沿下,藏在淅淅沥沥的雨帘后面。只露出一边嘴角,却连最细微的一丝情绪也透不出来。

 

何辅堂的手松开了,二月红的手抽了出来。

 

他走过他身旁的时候,何辅堂开口:

 

“是你把我叫来的吗?”

 

雨水汇成水流从二月红的伞上滑落,伞在雨里迟疑了一瞬,还是和他擦身而过,仿佛它从未来过。

 

 

 

 

 

 

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刚好有人下车,二月红坐了进去。

 

他脑子里一直有一种嗡嗡的声音,司机问了他好几遍,他才木然地看向驾驶座。

 

“你去哪里?先生?”

 

他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啊?那我怎么开?”司机莫名。

 

“随便开吧。我会付钱的。”他随口说。

 

车发动了,从雨里开出去。

 

雨水没完没了地打在车玻璃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滑落的水流。雨声倒是小了,没有刚刚那么吵,像一种低沉吵杂的背影音,听着听着也就不见了。偶然有光从他身上掠过,白色的或者黄色的。来自对面的车灯或者路边的街灯,在他脸上亮起来又暗下去。也有时一切会忽然陷入黑暗中,只有车前仪表盘上红色的和绿色的数字。这种黑暗只有一会儿,一阵光会重新笼罩他们,在隧道的出口,然后一切重新回到雨里。

 

天空开始变蓝的时候,二月红发现雨停了。司机说他要交早班了,问他还坐么。

 

不了,去长沙饭店。

 

他说。

 

他在饭店门口抬头望上去,旁边的建筑隐没在雾气里,长沙饭店看起来不太真实。

 

像梦境。

 

他在做梦么?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不是湖面,是柏油马路。

 

不是梦啊。

 

他感慨。

 

也对,梦应该轻松一些。

 

至少,不会觉得空。

 

是了。也不是觉得伤心,或者难受。就是觉得空。心里好像缺了一块,空空的,风从里面穿过,一丝丝渗出凉意,有点酸,有点冷。

 

像冬天。

 

像1925年的冬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但结局依旧。

 

他笑了一下,有些惨淡。

 

回到房间里,他发现手机已经关机了。连上电源线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打开了。

 

手机似乎在开机的时候特别慢,慢得好像时间停止了,像一个磨磨蹭蹭的工人,从满满的困意中醒来。

 

终于主屏出现,一个个图标在屏幕里排列整齐。二月红看着它,不太确定自己在等什么。

 

电话响了一声。

 

一个消息跳出来。

 

师父:你在长沙怎样?什么时候回来。

 

又一个消息跳出来。

 

夫仔: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这边快忙死了。

 

……

 

一声一声连在一起,全是消息。

 

他一条一条读完。每一条都是写给张艺兴的。

 

是了,张艺兴。在这个世界里的另一个我。单纯美好无忧无虑的另一个我。

 

而我竟然连他都弄丢了。

 

提示音停了,房间恢复了安静。

 

二月红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了,借着窗口的晨光反射出二月红的脸庞。

 

结束了。

 

这个世界里唯一和他有关系的那个人不再联系他了。他让他不要联系他了。

 

他于是照办。

 

他站在房间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看着手机。

 

音乐声咋然响起。

 

屏幕重新亮起来,中间是孙红雷三个字。

 

二月红的心没来由闪了一下。

 

轻快的电子舞曲飘散在屋里。

 

“喂。”他接起来。

 

“喂,你是孙红雷先生的朋友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二月红犹豫了一下说:“是。”

 

“我们这里是第三人民医院,他昨天在橘子洲公园晕倒了,我看他最后联系的是你,你能通知下他的家人让他们过来吗?”

 

鸣叫声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将他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何辅堂晕倒了。

 

医院说有人在公园里发现了他,送进来的时候发着高烧。

 

二月红回忆着他给他披上的那件白色外套。好像那时已经湿了。

 

他也没看见他的伞。

 

这一点也不像何辅堂。在雨里淋到晕倒?何辅堂有这么笨么?

 

或者他不是因为发烧晕倒的。

 

二月红的心骤缩了一下。

 

也许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人回来了。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的想象力不能再添乱了。

 

医院一个护士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空气里满是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护士走得飞快,她手上还有一堆事情。

 

那里,38床。护士指了一下。

 

哪里?二月红问。

 

那里。护士又指了一下,随即自己也愣住了。

 

人呢?她问。有人看见38号床的病人了么?

 

负责这个房间的医生大夫都抬起头来,开始互相询问,查阅记录,说着二月红基本听不懂的话。但他知道那背后只有一个意思。

 

何辅堂不见了。

 

他沉吟着没有说话。他自己走了么?去香港?美国?

 

“你能给他打个电话吗?”护士问他,她转过头跟另一个护士确认:“他把手机带走了对吧?”

 

“是的,衣服手机都拿了。”

 

“你给他打个电话吧,出院要办手续的。”护士对二月红说。

 

二月红拿起电话,看到通讯录里的名字。

 

孙红雷。

 

也可能接电话的已经不是何辅堂了。他想。他的手指正要点下去的时候,通讯录消失了,音乐再次响了起来,还是不恰当的电子乐。

 

夫仔。

 

他看见屏幕上的字。他知道这是张艺兴和孙红雷的同事。

 

“喂。”他接了起来。

 

“艺兴,你跟老大在一起么?”夫仔焦急地问。

 

“谁?”

 

“老大啊,我们的顶头上司孙红雷。”夫仔解释。

 

“没有,我们没在一起。”

 

“那他在哪啊,你能找到他么?”

 

“出什么事了么?”

 

“上个礼拜他让我帮他查一个地方,叫做番华路168号,我刚刚发现,解放前长沙的番华路不是现在的番华路,上个礼拜我给他的地址发错了。”

 

二月红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我刚刚把正确的地址发给他了,跟他解释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没回我。”夫仔有些担心,“你们的行动还顺利么?不会受影响了吧。他没生气吧?”

 

何辅堂拿到了番华路168号正确的地址。

 

“把那个地址发我。”二月红干脆地说。

 

 

 

 

番华路168号的铁门换过了,不是1925年的那个。现在这个只是简单焊在一起的铁栏杆而已,没有修饰,锈迹斑斑。

 

门里的草坪和道路被杂草和碎石掩盖,混在尚未晒干的泥巴里。

 

二月红推开铁门走进去,今天没再下雨,但天是阴的。已经褪色的房子在灰暗的天空下更显阴沉。屋顶塌过,盖了个黑色的防水布在上面,像一个难看的补丁。

 

房子里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从地板里墙壁上渗出来。房间的格局被改过,偏厅不见了,书房也难以辨认。但楼梯还在。从一楼的中心转上去,从下面望上去像海螺的纹理。经过了一百年,纹路还在,只是没那么清晰了。

 

还有一些细节,比如楼梯上的镂空纹饰,何辅堂曾经津津乐道,说这木头怎样牢靠。二月红拂去上面的灰尘,暗红的木头露出来,倒似乎没太多变化。

 

所以时间真的过去了。

 

属于他的世界就像这个房子一样腐朽褪色,老旧不堪。像他的真正的身体。哦,对了,他应该是火化的。没来得及腐朽就化作灰烬了。

 

栏杆上浮起的灰尘荡了一下。

 

来自某处不为人知的响动。

 

二月红抬头看上去,阳光从玻璃窗透进屋子里,空中满是飞舞的尘埃。

 

他抬腿走上楼梯,楼板发出吱的一声。

 

没有窗帘,阳光肆无忌惮地闯进来,照亮屋里破败的每一处。

 

二楼,他们的卧室,空空荡荡。

 

三楼,他的画室,墙面斑驳。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一步一步走上去,光线终于铺开,他停在阁楼的楼梯口,满满当当的箱子占满视线。靠近天台的门口,一个箱子孤零零地摆在地上。

 

箱子边上是一个高大的人影,梧桐树影落在他身上,光影摇曳。

 

他捧着绿色的写生本定在那里,似乎也是刚刚打开。风吹过,画本里的稿纸飘了一下。

 

画里的人闪了一下又落回去。是二月红午睡的侧脸。

 

他见过这幅画,透过张艺兴的眼睛。

 

他后退了一步,碰到了某处,很轻一声。

 

那边抬起头看过来。

 

正对上他的目光。

 

 

“红儿。”

 

 

他听见那边微微颤抖的声音。

 

几乎同一时间,他转身冲下楼去。

 

 

他想起来了。

 

 

他脚步飞快,踩在楼梯上啪啪响,在空荡地房屋里回响。

 

 

他全想起来了。

 

 

他冲出屋,奔向铁门。

 

身后是同样急促的脚步声,他一路冲出去,一辆小车急刹车在他面前停住。司机错愕地看着他。

 

“红儿!”

 

身后的人惊恐地大喊,他踉跄地走到马路对面,不自觉地转身。

 

何辅堂在马路的另一边,和他隔着川流不息的车辆。

 

他试图过来,但飞驰的车辆立刻将他逼回去。他焦急地在马路对面看着二月红,想说什么,但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无措地望着他。

 

阳光有些晃二月红的眼睛,周围的声音小了下去。

 

他看着马路对面,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辆大型卡车从他们中间驶过,不知为什么在何辅堂觉得时间变慢了,慢到他清晰地发现心里有什么东西无可挽回地沉了下去。

 

卡车消失了。

 

马路对面空无一人。

 

何辅堂手上是他的画册,画中人莫知所踪。

 

 

 

 

tbc…

还剩三章啦,下周完结。

亲们,周三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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