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游戏之今生今世(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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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火


窗外的天空并不是明亮的蓝色。有一点灰暗。二月红的手机上显示今天可能会下雨。

 

他在餐厅靠窗的位置。何辅堂在他的对面。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这样吃了三天早餐。

 

二月红喝了口果汁,抬起眼看了眼对面的何辅堂。

 

何辅堂喝的是咖啡,他不是很满意21世纪的速溶咖啡,但喝了三天也不再计较了。他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是2016年和1969年的差别更大,还是1925年美国和中国的差别更大?估计对何辅堂来说都差不多。他喜欢被新事物包围,越新越好。

 

有哪里出了问题。

 

二月红在思考。

 

也许金佛的力量变化了,也许实现夙愿后灵魂并不会立刻消失,也许孙红雷的意念太弱了拿不回自己的身体?

 

二月红脑中有无数的也许。但有一个反复在他脑海里出现。

 

也许何辅堂要找的并不是程立雪。

 

二月红看着对面的何辅堂。

 

他怎么能这么轻松呢?

 

轻松得好像他昨天没有见过程立雪一样。或者说,好像程立雪对他没有影响一样。

 

二月红放下杯子,他决定直接一点。

 

“你昨天在日本餐厅见到的那个女的是谁?”他问。

 

何辅堂看了他一眼:“哪个女的?”

 

“你回去拿手机的时候遇见的。”他直接了当地说:“和你太太长得一样的那个。”

 

何辅堂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你怎么会看见她的?”他反问。把咖啡杯放回杯碟上。

 

“店员把你的手机拿来了,我去叫你的时候看见的。”二月红回答。

 

何辅堂点点头:“那是我的外孙女。”他平静地说,“是这位孙先生的表妹。”

 

他笑了笑:“据说前世做夫妻,今世就做兄妹,看来是有道理的。”

 

兄妹。

 

二月红的叉子在手中转了转。

 

他和她现在是兄妹了。

 

这世界真的变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二月红问。

 

“什么怎么办?”

 

“你和她要怎么办?”二月红说。

 

何辅堂莫名:“我和她?我和她不用怎么办。她过得很好,我知道了。就这样。”

 

就这样?

 

二月红怀疑地看着他:“你刚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发现了她,见到她本人之后你什么要求也没有就是希望她过得好。”

 

何辅堂看着他,思索了一会儿问:“那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二月红没说话。

 

“我刚醒来的时候并没有要找她,只是想往亮的地方走,走到之后她刚巧在那里。”他说,“一个巧合而已,没有那么复杂。”

 

二月红不能理解。

 

怎么会那么巧呢?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巧合。

 

“这世上多的是巧合。”何辅堂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二月红的思绪更乱了。

 

“我醒来的时候,你在我身边么?”何辅堂忽然问,眼睛微妙地抬起。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答:“在。”

 

“是谁把我叫出来的?”何辅堂看着他的眼睛问。

 

“没人。”二月红也看回他眼里。

 

何辅堂的眼微眯了一下,“这就奇怪了。”他喃喃地说。

 

二月红没说话,他动了动盘子里的食物,但没吃。

 

“奇怪什么?”二月红不着痕迹地问。

 

何辅堂的眼睛在他的脸上转了转,随即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

 

他们都不再说话了,各自吃各自的早餐。二月红看着自己的餐盘,何辅堂看着二月红。

 

事情非常奇怪。他们的关系好像一个圆,何辅堂每次以为有进展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他面前这个叫做张艺兴的二十二岁男孩像一团浓得散不开的迷雾。从哪个角度,他都无法看清他。

 

为什么他不让他看清呢?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他为什么答应他呢?真的只是酒后放纵那么简单?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这层雾里最奇怪的部分。

 

这雾恐怕不会自己散开。何辅堂想。

 

“你是哪里人?”他忽然问。

 

二月红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答:“长沙人。”

 

“那你为什么住在酒店里?”

 

“我生在长沙,很小就搬去别的地方了。”

 

“哪里?”

 

“北京。”

 

何辅堂的眉毛扬了起来:“你没有一点北方口音?”

 

二月红没说话,好一会儿说:“可能是长沙口音太重了的关系。”

 

“这样啊。”何辅堂淡淡地说着,思索着望着二月红。

 

“你想问什么?”二月红问。

 

“没什么。”何辅堂淡然地笑了一下。

 

“对了,”他忽然补了一句:“你知道现在美国总统是个女人么?”

 

二月红抬起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现在的美国总统是个黑人,女人只是候选人而已。”

 

“哦。”何辅堂点点头,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吃完了么?”二月红问。

 

“吃完了就回房间吧。”他直接起身,没给何辅堂回答的机会。

 

他一路沉默回到15楼,何辅堂跟在他身后也不说什么。到了门口,二月红直接进屋了。

 

何辅堂在他的门外思索着站了一会儿,刚准备开门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不同于这几天没完没了的推销电话,这次屏幕上不是一串数字而是三个字:

 

齐馆长。

 

 

 

 

何辅堂在楼下咖啡厅的角落里找到了齐馆长。

 

齐馆长带着墨镜口罩,见到他才摘了下来。他打量了何辅堂这身行头好一会儿说:“你是突然发财了么?”

 

何辅堂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估计是与他跟孙红雷的差异有关,他忽略了这个问题。

 

“有什么事儿么?”他问,尽量显得随意。

 

“你怎样?”齐馆长关心地问。

 

“我还行。”何辅堂答,“你怎样?”他客气地问回去。

 

“我?”齐馆长有些奇怪:“我没事,不过我也没给人算命,你放心,我是守法公民。”

 

何辅堂翘起腿,靠着椅子,点点头。思考着其中的含义。

 

“他还在么?”齐馆长倾过身来,小心地问。

 

“谁?”何辅堂问。

 

“二月红啊。”齐馆长说,“上次咒念完了就断线了,你也没联系我,后来我发微信给你也不回,我想想不放心,还是来问问你。”

 

二月红。

 

何辅堂揣摩着这三个字。

 

齐馆长还在眨着眼睛等他的回答。

 

“我不太清楚。”他模糊地答。

 

“你不清楚?”齐馆长皱起了眉头,“是不是他又装成张艺兴的样子?”

 

何辅堂的眼眸不为人知地暗了一下。

 

“他已经学得这么像了么?连你都分不出他和真的张艺兴了?”齐馆长开始着急,“那符咒到底管用还是不管用啊。”他自言自语。

 

“如果他不是张艺兴的话……”何辅堂小心地问,“那该怎么办?”

 

齐馆长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药瓶。

 

“我仔细想了想,符咒可能确实不太靠谱,怎么操作也缺乏规范。但我记得第一次二月红离开,张艺兴回来是因为张艺兴胃疼。这瓶药过期了,我之前不小心吃了一片,胃疼了一天。要是实在不行,你可以试试。”

 

他把药瓶推到何辅堂跟前。

 

何辅堂看着白色的药瓶,思索了一会儿问:“如果张艺兴回来,那现在这个人就消失了吗?”

 

齐馆长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啦。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嘛。”

 

何辅堂拿起那瓶药,若有所思。

 

“怎么了?你今天怎么怪怪的?”齐馆长问。

 

何辅堂抬眼看了他一下,让齐馆长瞬间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他觉得眼前的孙红雷好像在一刹那变成了另一个人。

 

但下一刻对面的人又笑了,有点像孙红雷又有点不像。齐馆长自己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我懂了。”何辅堂笑,“谢谢你,齐馆长。”他客气地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雨水打在阳台的栏杆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二月红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纱帘。

 

房间里非常安静,雨声隔在窗外。拉上窗帘,整个世界都和他没有了关系。

 

无所事事。

 

这就是二月红现在的感受。

 

不知道要做什么,也没有什么想做的。

 

他倒是有许多事情可以想,但都是关于何辅堂的,于是也不想想了。

 

好在他发现2016年多出了很多让人停止思考的方法。

 

他看了会儿电视,看了会儿书,时间一点一点也过去了。

 

到他觉得有点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他合上书,意识到何辅堂今天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他看眼电话,没有来自孙红雷手机的消息。

 

他放下书思索着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房门。对面何辅堂的房门关着,和这层楼里的其他房间一样。

 

他走过去按响门铃。清脆的铃声在门后回荡。他等了一会儿,铃声停了,没有其他声音。

 

他重新按了一遍,又等了一会儿,门后依然空空荡荡。

 

何辅堂不见了。

 

 

 

 

窗外的雨小了些。

 

二月红手上的这页书很久也没有翻过去。

 

走廊里非常安静。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回来。

 

他能去哪呢?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张艺兴的朋友给他发了个笑话。

 

他退出那个对话框。孙红雷的名字在所有对话的最上面,无论他说不说话。他点进去,看着一条一条张艺兴的语音。他之前听过一些,情人间最日常的对话,琐碎却甜蜜。最常说的一句是:

 

哥哥,你在哪?

 

有时他会撒娇地将尾音拖长,哥哥,你在哪啊~~~

 

他也可以直接问何辅堂的。

 

你在哪?

 

三个字,多简单。

 

但他只是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书。

 

目光刚回到书上,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他将手机翻过来。

 

孙红雷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

 

 

 

 

铃声响了很久。

 

二月红静静地看着,没接也没挂。他有点好奇,电话那头会坚持多久?

 

然后铃声停了。

 

停下得有些突兀,一时他竟有些不习惯房间里的安静。

 

这突兀感正要消失的时候,铃声重新响起来。

 

二月红拿起电话按下了接听。

 

“你在哪儿?”电话那头问,背景是哗哗的雨声。

 

“在酒店。”二月红答。

 

“到门口来。”他说,“有辆车。”

 

 

 

车从市区开出去,天开始黑了,很堵,大约是下雨的关系。

 

司机再次抱怨起市政,积水,堵车,等等等等。

 

“周末都堵成这样。”他摇头。

 

二月红没有何辅堂的兴致,只是看着窗外。司机于是专心开车了。

 

车走走停停,雨时缓时急。到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二月红撑了伞下车,面前是一个新式公园,雨还有一些,公园里看不见人。

 

电话又响了。

 

“你到了没?”何辅堂在电话那头说。

 

“嗯。”

 

“你进门往前走,直走,有没有看到江?”他说。

 

二月红撑着伞走了没多久,就看见江上朦胧的雾气。

 

“嗯。”

 

“你走到江边,沿着江边向南走,一直走。”

 

雨小了,撑不撑伞都不太要紧。二月红走在江边,他的皮鞋被雨水打湿了,亮亮的也挺好看。江边风大,又是雨后,他没穿外套,有些凉。但不知道是不是在房间里闷了一天的缘故,心情反倒开阔了。

 

江对面是灯火辉煌的长沙,和这边公园的黑暗比起来,像两个世界。

 

“看这边。”

 

远处有光闪过。是手机上的闪光灯。二月红有些惊讶,这么小的东西居然这么亮。

 

光动了起来,何辅堂跑了过来。

 

“你怎么没穿外套啊。”他到他跟前抱怨,说着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他身上。

 

外套是白色的,何辅堂身形比二月红大一号,外套披在二月红身上像个白色的斗篷。

 

何辅堂犹豫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二月红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咱们去那边。”何辅堂拉着他的手往里走,踩过栈桥上湿哒哒的木板,在尽头停下来。二月红抬头,屋顶遮住了天空,这是一个江心亭。

 

“你瞧,这里好不好?”他侧着头有点得意地问。

 

江上没有光,只有对岸长沙城里的灯火透过雾气晕成模糊的光晕。

 

“这里么?”二月红望着江上冷淡地说,没有兴致。

 

“这里是看江最好的位置,据说平时这里都是人,但今天不一样,只有我们两个,是不是很好?”何辅堂很高兴。

 

二月红没有说话。黑暗中江水无声流过。和1925年没有区别。

 

他们站了一会儿,二月红开口道:“看完了?“

 

“没有啊。”何辅堂说着偷偷看了下表,“再等一会儿。”

 

二月红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等了,今天没有。”

 

何辅堂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门口写了雨天不放烟花。”二月红说。

 

何辅堂没说话。

 

“我走了。”二月红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还给何辅堂。

 

“先等等。”何辅堂拉住他。

 

“等什么?”

 

“万一他们放了呢?”何辅堂期待地说。

 

“他们说了不放了。”

 

“谁说的?”

 

“不用谁说,白纸黑字写在那里,如果下雨,就不放烟花。”

 

“那不一定。”何辅堂不在意。

 

二月红叹了口气:“我要回去了,你在这里等吧。”他没心情和何辅堂争论,转身走出了亭子。

 

“如果今晚烟花放了呢?”

 

何辅堂在他身后问。

 

二月红的脚步停了下来。

 

何辅堂走过来,绕到他身前。

 

“如果今晚有呢?”他沉下声重复。

 

“不会有的。”二月红也重复。

 

“就因为下雨吗?”

 

“下雨还不够么。”

 

“为什么要考虑不放烟花的理由?”何辅堂侧着头问,“为什么不考虑下放烟花的理由。”

 

“哦?理由是什么,因为你想看么?”二月红看向他。

 

“是的,我想看。”

 

“因为你想看就会有么?”

 

“因为我想看就会有。”

 

何辅堂的眼神透着从容的自信,在夜里中星光点点。

 

“我们打个赌吧。”他靠近了二月红一些,“如果一会儿有烟花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如果没有呢?”二月红平静地问。

 

“如果没有,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是,什么都可以。”何辅堂看着他,泰然自若。

 

“好。”

 

二月红答得干脆简洁。

 

何辅堂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一瞬间二月红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怀疑,他感觉到何辅堂有一种势在必得的信心,他不太清楚那种信心是否就能指向他要的结果,但何辅堂要的东西确实最终都得到了。他总能办到,虽然他也不太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曾利用这一点在1925年的冬天制造过的大大小小的惊喜,但现在不是1925年了,现在是2016年。

 

这里他们谁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这是不受任何人控制的2016年。不受二月红的控制,更不受何辅堂的控制。

 

但会不会不受二月红的控制更多一点?

 

一丝轻微的响动从远处传来,从容地划破天际。

 

嘭——

 

夜空亮了起来,白色的火花散成一道道明亮的光弧,上升至顶点,停了那么一瞬,骤然下落。

 

嘭——

 

另一个方向,红色的焰火升上来,照亮了另一片原本黑暗的天空。

 

金色的,橙色的,蓝色的光点相继冲上天空,炸裂成不同的花火,彼此重叠,交错辉映,闪耀天际。雾在悄然散去,风停了下来,烟火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药味弥漫在空气里。烟火照亮了一切,对面的长沙,这边的洲岛,江边的堤岸,湖心的亭子,何辅堂微笑的脸庞。

 

江水不再黑暗了,在五光十色的夜幕里,在变幻莫测的天空下,它跟着流光溢彩起来。

 

 

 

tbc…

谢谢 @子臻 告诉我长沙的橘子洲有烟花表演,这里是按自己的想象写的,希望有机会能去看下。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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