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红】浮灯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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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程立雪


我回到上海后第二周,何辅堂回来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他没有病,在红二爷精巧的地下密室里,他毫发未伤。轰炸结束后第五天张启山终于打通了通道,将他和红二爷救了出来。

 

他将他们第一时间送去医院,他们行走如常,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或搀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有什么问题。这事情似乎幸运得太不正常了。张启山告诉我。

 

怎么可能呢?他说。

 

之后,果然,红二爷没有任何预兆地倒在医院外的阳光里。再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我见到何辅堂的时候,他有些慌张。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上海的医生仍旧说不出红二爷究竟怎么了。

 

他会死么?他问。我们暂时还不清楚。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继续问。我们暂时还不清楚。

 

他深吸了几口气,我知道他想发火,但他没有。他静静地在过道里坐下。这样的情况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他知道发火没有用处。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他握了回来,他的手冰凉,好一会才停止了颤抖。

 

我们一直这么坐着。什么话也没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踏实,我发现我和何辅堂之间已经不是简单的恋人或者夫妻。我们是我们。

 

忽然病房里的护士急急忙忙地跑出来,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然后几个医生踩着慌乱地步伐跑回来,冲进病房里。

 

何辅堂握着我的手变紧了。

 

他忽然站起来,松开我的手,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我跟在他的后面。

 

那是一个小小的礼拜室。房间中央的上方是一个低头微笑的圣母雕像。

 

何辅堂并不信神。至少我认识的他不信。

 

他走到圣母像面前站着看着她。

 

我站在门口。

 

他开始说话,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楚。

 

我走近了一点,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声音。

 

你放过他吧。

 

我知道了。

 

我已经知道了。

 

这声音非常熟悉,撬动了我脑海深处的记忆,让我回到了昏迷中的黑暗里。似乎他也曾这样胆战心惊地握着我的手,祈求某种未知力量的帮助。

 

他的手握成拳又松开。他慌了。

 

我知道了。

 

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的。

 

然后他非常艰难地说:

 

我知道我错了。

 

说完这话,他突然没了力气,他在椅子上坐下,十指交握,头顶在上面。几乎是咬着牙齿在乞求:

 

求求你……放过他……我真的知错了……我错了……please……please……

 

我在最后一排椅子他的正后方坐下。

 

他用英文、法文、中文交替说着‘求你,我知错了’,一遍又一遍。

 

我哭了。

 

我发现在我在黑暗中听到的他的祈求并不是幻觉,一字一句都那么真实。和现在的他重叠在一起。



如果我没有中毒,或者中毒后立即死去,他都还是从前的何辅堂。但一整年的昏迷磨碎了他的意志,阻碍了他的生活。他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他被困住了。和我一样。也许更糟,他困在清醒里。

 

他没有办法失去我,也没有办法叫醒我。在他从长沙匆匆赶回上海那天晚上,我本应该离去的那天,他做了一个交易,在他内心深处,在这个小小的礼拜室里,他和神做了一笔交易。

 

他在我的病床前吻着我的额头说:求求你把她留给我。我会对她好,一辈子守着她。我不爱任何人了。谁也不爱了。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个任何人其实并不是任何人。

 

他用红二爷换了我。

 

神同意了。

 

我很难过。我说过爱情都有它对应的价码。有时你只是以为你付得起而已。

 

我们在礼拜堂里安静地坐到天亮。走廊里时不时传来奔跑的声音。开始还会拨动我们的神经,后来也没有太多反应了。没有医生来找我们,红二爷依然生死未卜。

 

阳光照到我脚跟前的时候。何辅堂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他牵起我的手说走吧。

 

我说回家吗?

 

他说不,去美国。

 

 

 

我们匆匆收拾了行李,只带了几天的衣服就上了船。其他的东西都留给黑娃和老乌去整理。何辅堂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上海,似乎再晚一点,就会被命运追上。

 

他重新做起了他最喜欢的建筑。我做我的老师。我们过着最普通的美国中产阶级的生活,战火,革命,动乱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风雷镇,黑虎山,长沙,上海都好像是一个梦。

 

我们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他教他们做建筑模型。是一个中国的院子。在后院的池塘边上他放上了一树海棠树的模型,特地用红色的纸片做成海棠花开的样子,那抹红色映在水里,像是真的一样。

 

我们来美国的一年后,我接到了张启山的来信。他说红二爷醒了,他在长沙,他很好。

 

我把那封信摊开装作不经意地放在书桌上。他应该看到了。

 

他没有再跟我提起过红二爷,只是恢复了每周的礼拜。无论刮风下雨都绝不缺勤。

 

我们的后半生算是安逸。但也有些无聊。这大约是和平唯一的缺点。

 

张启山后来去了台湾,他来过美国,他们像久别重逢地兄弟一样聊天聊到天亮。金戈铁马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都只是回忆了。

 

何辅堂仍然对所有的事情都充满好奇心,年纪越大他反而童心越甚。登月成功的事情让他开心了好长时间。他说我这辈子没有什么遗憾了。

 

那之后三个月他走了。他的遗嘱里让我把他的模型留给一个香港人。我花了好一通功夫才联系上他。那人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温暖明亮。

 

在一个同样温暖的午后,他出现在我家门口。我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忽然失声痛哭。

 

我的女儿把我搀回屋里,那人有些无措又尽其所能地安慰我。我这才慢慢明白他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把他带到何辅堂的工作室,在我们的孩子成年之后,何辅堂最喜欢安静地呆在里面。

 

他看着那个模型有些惊讶。他说这好像他母亲同他说过的老宅,他记得后院有一树海棠。可惜他回不去,他的父亲应该还住在里面,若是他能看见想必会非常高兴。

 

我笑了笑,拉开围住桌面垂到地上的绒布。整个模型的下方显露出来。

 

在桌面下是一个远比桌上院子大的密室,有天井,有书房,有卧室,应有尽有。

 

低下头去,从天井望上去,能看见一抹红色落在池边。

 

这才是何辅堂真正要送给他的东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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