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红】浮灯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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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红抬头,天井上波光滟潋,澄净的天空化在池水里,偶尔一条红色的鲤鱼游过,同时划破天空和水面。

 

他所在的密室已有两百年的历史,从曾曾祖父便开始修建,直到祖父终于完成。这是他们家族真正的宅邸,用上了几代先祖所知道的关于地下建筑的全部智慧。相较之下,地面上的那个不过是个待人接物的门面。

 

他的曾祖父,祖父那一代男性没有人活过四十岁。

 

从他记事开始,父亲和叔父就尽快将他们知道的一切教给他。好像死亡是一趟他们必须要赶上的列车。他们也如期赴约了。在一次倒斗中,他们全没有回来。

 

他并不畏惧死亡。死亡是他们的生意,越接近它越了解它才有可能从它那里有所收获。虽然代价极其高昂。

 

他从小就被告知理智的重要性,他做了所有保持理智的训练,在任何意外任何危机的情况下,沉着冷静变成了他深入骨髓的本能。如果一个千年尸王也没法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话,那大部分地底下的东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至于地上的世界,他只是一个流动的地下世界,终点还是死亡。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不会太在意地上的事情。他的父亲这么告诉他。

 

他觉得那也许是对的,在他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的年代。

 

但在他的时代,这种流动加速了,像原本潺潺的溪流,一夜变成奔腾的江水,呼啸而来,将所有人所有事卷向未知的海洋。

 

二月红觉得这也许并不是特别要紧,对于他来说,毕竟他不太可能活过四十岁。

 

 

他为什么要救丫头?

 

有时候他也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无数次地在快活楼的二楼看见各种各样的女孩被这样敲锣打鼓地巡街,丫头并不是他唯一认识的。大约是她脸上的厌恶打动了他。他觉得太吵了,她也是。

 

他非常需要安静,在墓里压倒一切死亡一般的安静,这种安静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或者在台上,他开口的时候,一切喧哗都会停下来,他喜欢那一刻。而在那时阳光刺眼,喧哗吵闹的街口,他感觉不到。在这里,人和人都只是活着,仅此而已。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也许没有吧。除了无聊。

 

他受不了无聊,所以他收了陈皮。他喜欢安静,所以他娶了丫头。

 

他们是另外的两个他。两个不用做二月红的二月红。

 

现在他看着池塘,有些庆幸自己的决定。

 

比如送走丫头和他们的孩子。他有些想念他的孩子,他经常有一种冲动想把孩子找回来,带在身边,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让他成为另外一个二月红。但是他不能这么做。他抱起他的那一刻,他有些恐惧地发现他太美好了。这么美好的生命怎么可以接近死亡,接近他?他书案的抽屉里有一张孩子的照片,他正在学习走路。在阳光下,跟黑暗没有半点关系。他感觉特别糟的时候,他就会看一眼,告诉自己另外一个他过得很好。

 

一个月前他赶走了陈皮,准确地说是放走了陈皮。陈皮对一切新奇的事物都有好奇心,他不可能呆在他的身边,虽然他真心把他当做师父。他走的时候,在密室的门外磕了三个响头。咚咚咚三声,透过石板传下来。他说我永远都是您二月红的徒弟。

 

所以现在,只剩他自己了。该放的都放了。

 

池塘的右上角有一抹嫣红,他注意到它已经很久了。

 

它居然又开花了。在秋天。这是他第三次看见它开花。

 

那人第一次来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事了。他忽然有些惊讶。竟然不过两年而已。

 

他想起昨天他在张启山家里见到他,在他夫人的身边,那人彬彬有礼谈笑风生的样子,和骑着马闯进他堂会的那个人似乎没有半点关系。

 

但那人一向是这样的。只要他愿意,怎样的面孔他拈手就来,他没有禁忌,没有束缚,没有身份。他就是他,何辅堂。

 

他的另一个抽屉里有他的婚礼请柬。那不是他亲自写的。他亲自写的那封信在请柬的下面。一笔一划好看极了。比他的人好看多了。

 

他觉得可能他的松懈就是从那几笔字开始的,从内心深处,他很难相信一手漂亮的字会属于一个糟糕的人,即便他努力装作糟糕的样子。于是他越是显得与那字不一样,他越是好奇,他越是好奇,他越是生气。

 

所以他去了长沙饭店。跟金条没什么关系。他就是想知道他和他谁真正把谁玩弄在掌心。

 

何辅堂喝醉了。也许只是喝了酒,但没有醉。他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一点不觉得他的到来有什么奇怪的,尽管他是从阳台进来的。

 

他好像在等他。他凭什么认为他一定会来?

 

而他为什么真的就来了?

 

何辅堂开始吻他。霸道地,侵略性十足地吻。而他从没这样吻过别人,更没被别人这样吻过。

 

他太生疏了,在情事方面,他当然与女人有过一些经验,但在何辅堂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知道何辅堂光太太就有四房。他知道她们性格迥异各有千秋,他在吻他的时候,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的四个太太,还有四个太太以外的女人或者男人。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带着一点醉意地吻遍他/她的全身。在他们的耳边说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糟糕之极的话,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一面赤裸裸地剥出来,然后指给他们看,瞧,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多美,多漂亮。我爱你。宝贝。

 

宝贝。

 

那晚最后他是这么叫他的。那时他意识已近模糊,没有任何的力气,也许打架何辅堂一招也不是他的对手,但是在床上,他太嫩了。一败涂地。何辅堂这么叫了他最后一声终于去了,他颓然的倒在他的身侧,床单早已湿透,他的温度还在他的体内,顺着他的腿侧流下。

 

羞耻吗?羞耻极了。但也刺激极了。

 

何辅堂睡着了,他可以听见他微微的鼾声。但他没有。他转过身,在月光下看他的轮廓。

 

从他的额头到他的鼻尖,到他薄薄的嘴唇,到他的喉结,到他的胸膛,到他的腰腹……

 

他看了好久。他和他是这么不一样的两个人。像完全的两极。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他。他从来都是一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他从来不会败退三次以上。那晚已经输过三次了。

 

何辅堂于是醒了过来,带着宠溺地看着他,他先一步吻住了他,然后骑了上去……

 

他扳回了一局。

 

天亮的时候他们不过刚刚睡去。他很久没有这样精疲力尽,但同时残留的兴奋又令他的意识始终悬在那里。

 

然后他听见急促地敲门声。

 

何辅堂直接扔了个东西到门上,砰地一声。

 

他在朦胧中勾起了嘴角。

 

但之后,门外是近乎哭泣的声音,他说:大哥,快回上海吧,刚刚电报来说……说程小姐可能不行了。

 

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消失,何辅堂就坐了起来。他感觉到他在看他,但他突然就没有勇气睁开眼睛。

 

他感觉何辅堂好像是跌跌撞撞滚下床的,大概随手套了件衣服,就拉开门冲了出去。他甚至没时间关门。任由门慢慢地轻轻地啪的一声合上。

 

那房间里安静地像墓穴一样。

 

 

 

他坐车回去的时候,长沙的路上空无一人。他的身上全是他的味道,西洋香波的味道,古龙香水的味道,混在他们两个人的汗水味里。他怎么洗也洗不掉。

 

然后丫头进来了,她哭了。她居然现在才哭。他以为嫁给他的那天她就要哭了。

 

他有些抱歉,他的一时冲动改变了她的命运,也许留她做个丫鬟会更好一些,她不用知道这么多,担心这么多。但他低估了她。他忘了,她和他是一样的。她蒙住了他的眼睛,在他耳边说把她当做他吧。

 

那感觉怪异极了,又自然极了。

 

早晨起来的时候,他发现后院的海棠花谢了。何辅堂没有任何音信传来,似乎他从没来过长沙。

 

等到他再次盛开的时候,张启山带着何辅堂的婚柬来了。

 

请柬不是何辅堂自己写的。

 

他于是有点想去了。

 

 

 

何辅堂办了个舞会。就在他房间的正下方。他在阳台上看着黄浦江的时候,何辅堂在三楼的宴会厅里歌舞升平。所有人都去了,除了他。

 

于是第二天舞会继续。

 

第三天舞会再继续。

 

他为什么不明白,他不会去找他的。以他想要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样蠢事做过一次就够了。

 

他在淮海路上新开的戏院里,戏院经理正在跟他说这里的设施如何先进,座位如何舒服,他说二爷您在上海的第一场戏肯定得在这里唱。

 

他缓缓地走上台,舞台比长沙的大了几倍,据说是演话剧用的。现在人们更喜欢这种自然的表演方式。台上搭着个简单的架子,顶上是一层云雾一样的帷幔,正挂了一半。台边上却也摆着唱戏用的刀枪剑戟。这就是上海。什么都能凑在一起。

 

经理说这里周六晚上演一出歌舞剧,二爷可以来看看。

 

话刚说完,经理就被拉到了一边。拉经理的人是黑娃。站到他面前的是何辅堂。

 

经理被不由分说地拽走了。黑娃告知经理,同时也告知他,这个戏院今晚被他们包了。

 

何辅堂看着他,脸色并不好看。

 

他说:你要在这儿唱戏?

 

他说:是啊。

 

他冷笑了一声,说:好啊,唱吧。

 

说完走到台下,坐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翘起腿,支着手,看着他。

 

他说:何先生想听什么?

 

他说:霸王别姬。

 

他笑了一下,拈起手,迈开步,唱起来。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

 

他原先并不喜欢霸王别姬这出戏。他喜欢霸王,他不喜欢虞姬。他可以完成虞姬的唱词,如果你不是特别内行,未必能听出高下。

 

但那天忽然所有的唱词好像有了意义。

 

何辅堂坐在台下,脸上的冷峻渐渐融化,他不由自主站起来,慢慢走到台上,绕着他听他唱戏,他唱戏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所有的冷淡戒备全都消失了,他在他的戏里。

 

他看着他从台边拔出了剑,剑在台上分分合合,被他舞成两圈银光。他的眼神里满是即将离别的绝望,他不知道那来自虞姬还是来自二月红。

 

他的剑停下来,两剑重新合为一剑,手腕翻转的瞬间,剑尖停在何辅堂的咽喉前。虞姬消失了,拿剑指着他的是二月红。

 

何辅堂看着他的眼睛,从腰间掏出了手枪,举过头顶朝上开了一枪。

 

砰——

 

砰——

 

砰——

 

枪声越来越密,他打完了全部子弹。

 

黑娃急急忙忙地跑来,被他喝住,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准踏进这个剧场半步。

 

黑娃的脚步声消失在后台,一切重回安静。

 

他的剑还是举着,他的枪已经回到枪套里。

 

何辅堂脱去了外衣,脱去了枪套,他解开马甲的扣子,将他甩到一边,然后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他的呼吸渐渐沉重,他面前的剑也开始微微晃动。

 

他们的呼吸声在剧场里被夸张地放大。

 

在衬衫被掏出,最后一颗扣子被解开的时候。

 

二月红吻上了他。他手里的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震碎了早已土崩瓦解的理智。

 

顶上的帷幔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盖在他们所在的架子上,将他们罩在里面。舞台的中央,朦胧的帷幔里,是交缠在一起的身体。



二月红想起何辅堂曾经在他战栗的耳畔说过,他想他们在他唱戏的舞台上做♂爱,用最放肆最原始的姿势。他们像两个溺水的人,只能通过彼此的唇舌呼吸。像所有的氧气都在对方的肌肤里。

 

二月红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这里是上海还是长沙,他在这里做什么,何辅堂又在这里做什么,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没有思想只有感官,一波又一波地快感来自他们从未分开的身体,每一回他都觉得自己即将晕厥过去,每一回他都以为这是最后一次。但他或者他总会不安分地从某处挑起新的刺激。原来爱可以无限制地做下去。原来对一个人的渴望可以没有尽头。尤其是当你知道一切明天就要结束的时候。

 

他先何辅堂一步醒来。这是他睡去之前唯一的念头。他一件一件穿好衣服,走下后台,走出剧院。他回到酒店,买了当天就走的车票。

 

他回到了长沙,他回到了他池底的墓穴里,他仍然是二月红。

 

一切都没变。

 

 

 

 

密室的门响了,几个士兵分两排站好。张启山走了进来。

 

他说你闹够了没有?这tm的是轰炸!你以为躲在地底下就tm能没事!我tm都不一定能把你挖出来你信不信!

 

他太生气了。他说我今天绑也要把你绑上车。两个士兵冲向他,才刚迈开步子的时候就倒下了。两个铁弹子顺着石板滚了出来。

 

二月红说你们站的地方上有一块封龙石,我数到三他就会落下来,你们如果不走,就在这石头下面陪我吧。

 

张启山说好我就站在这里,我看看你放不放那块石头。

 

二月红说好啊,那我们赌一赌。

 

空气凝结住了。然后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地声音打破了它。

 

佛爷你走吧。

 

何辅堂站在张启山身边。

 

二月红转过头,何辅堂已经朝他走来。

 

张启山说:你怎么没走?谁tm把你送回来的!不要过去,他——

 

何辅堂已经站到了二月红的面前。

 

他看着他的眼睛,二月红一向波澜不惊的目光中写满了不可思议,他意外地甚至忘了伪装自己的情绪。

 

何辅堂说:不走了么?

 

二月红说:不走了。

 

何辅堂掏枪转身对着张启山上方开了四枪,在几秒的安静后,泥土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落在石板地上,一块巨石缓缓落下,张启山和他的士兵在前一刻退了出去。巨石落在地上,声音都闷在里面。

 

何辅堂开口:二爷——

 

我不是二爷!他压着嗓音吼。

 

他已经不知道他是谁了。也许他从来都不知道。

 

唉……

 

他听见何辅堂叹了口气。

 

他说红儿,你这是何必呢……

 

他愣住。愣住的瞬间他已经将他揽进怀里。他没有吻他,只是抱着。

 

这里真好啊。

 

他听见何辅堂温柔地说。他的目光穿过池水,落在角落的一抹嫣红。那是他送给他的海棠。

 

池水波动了起来,一块泥土打破了原本平静地水面,紧接着是一堆泥块散落在池子里。一个黑影在天空中迅速地飞过。他认出那是一架战斗机。

 

地面于是震起来。

 

一切都开始震起来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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