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红】浮灯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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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陈皮


我没有那么糟,我师傅也没那么好。

 

人和人之间没那么大差别,无非出身境遇而已,本质上都一样。

 

我祖上在浙江,常年和鱼虾蟹打交道,很平常的渔民,只是我们那里有种用钓竿勾蟹的技艺,也不知道谁发明的,远远把杆一抛,勾住一个蟹收回来,人站着就行。我九岁的时候已经是那里钓蟹第一高手。

 

十岁的时候一个江湖人路过,看了我钓蟹,他说你这功夫钓螃蟹可惜了。

 

我笑,那钓什么不可惜?

 

他说值钱的宝贝,项上的人头,你想钓什么都行。

 

我没理他,肯定是个疯子。他在我身后喊了个地名,让我想好了去找他。

 

一个月后,村里被炸成平地,我在山里躲了七天,什么都吃。

 

下山之后,我去了他说的地方,得到了一副九爪勾。

 

十五岁的时候,我遇见了我师父。

 

那时我在墓里已经困了三天,腿不能动,全靠九爪勾。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我觉得自己就要完了。干粮水都没了,连我起出来的血尸也不见踪影。好容易墓里有了响动,不是血尸,来了另一伙人。为首的白白嫩嫩,像个公子哥,半点也不像倒斗的。他们没有发现我,我藏的很好。

 

公子哥在墓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打开的空棺,他边上一个人说那血尸应该就是从这儿出来的。他没有说话,他似乎发现了棺材上我九爪勾的痕迹。

 

先前说话的人问:奇怪了,这血尸难道能隐身不成。

 

公子哥仍在研究那几道抓痕,淡淡地说:就在这里。

 

那几个人紧张起来,四处张望,却一无所获。

 

公子哥抬起头转向我的方向,我躲在一个暗室里,他绝没可能发现,但他分明就是看着我。我握紧了九爪勾,随时准备拧下他漂亮的脑袋。

 

这时有什么东西划过我的脸颊,我听见身后一声呜咽,发现血尸正在我的身后,我抄起九爪勾就砸他,完全没有套路,砸了自己一身血。

 

它死了。公子哥冷冷地说。

 

我还在惊恐中,他已经弯下腰从血尸的咽喉里取出一个铁弹子,擦去上面的污物,放回身侧的口袋里。

 

那几个伙计也刚刚明白过来。

 

公子哥蹲下来看着我说:它一直在等你变虚弱。

 

我觉得后背发凉,想着自己这几天像个腊肠似得被这个血尸等着享用,不禁汗毛倒竖。

 

他站起来准备出去,那几个伙计开始收明器。

 

你得给我留点。我说,你以为是你打死它的么,我在这里耗了它三天了。

 

他脚步停住,转过身,认真打量了我一番,问:你多大了?

 

你管我多大,你要敢动这里的东西,我弄掉你两个伙计总是可以的。我说。

 

他的伙计笑了。他没有。

 

他说带上他。让他抱着自己的东西。他补充。

 

他的伙计驾着我去了主墓室。这大概是最简单的主墓室,除了棺材什么都没有,这种墓最tm让人没底。

 

他示意他的伙计们别动,自己去起那个棺材。他绕着那个棺材转了一圈停住。那棺材忽然就碎了,咕噜噜滚出四个铁弹子。我一直盯着他,却完全没发现他什么时候动的手。我的汗流了下来,因为恐惧更因为兴奋。

 

一个伙计悄声说怎么又是空的?另一个问我你来过这儿么?

 

我说你刚入行么,这里来没来过人,你瞧不出来么?

 

我看回公子哥,他蹲下摩挲着棺材渣,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披着铠甲的尸将军出现在他身后,没有一点迹象,凭空出现。他的长刀已经挥下,我几乎可以看见公子哥身首异处的景象。但他轻盈地跃起,落在棺材的这边,尸将军的刀劈进地砖里,一声闷响。它不费力地将刀拔出来,继续朝公子哥砍去。刀刀致命,但都被他诡异地躲过。他像个蝴蝶在尸将军身边跃来跃去,画面好看极了。我紧紧盯着,还是完全看不见他出手。但尸将军的动作越来越迟钝,终于在挥起刀的时候定住了。

 

它咚地一声跪下,再没有动静,长刀立在地上。

 

他绕到尸将军的身后,解开它的盔甲,戴上另一种手套,从它的后背掏进去,取出一个黑色的玉石。尸将军瞬间失去了力气,倒在地上,长刀砸在地砖上,当当当地在墓室里回响。

 

那些伙计后来在尸将军身体里取出20个铁弹子。他们告诉我之前他最多用15个。

 

他带我回了长沙,他说我的天资很好,九爪勾配合铁弹子,互补长短。

 

然而我并不是一个省心的徒弟,我的狠辣很快就表现出来,我可不想成为细皮嫩肉的白面公子,也不想统领什么门派世家,我想学会铁弹子的本事,然后想要什么直接去拿。

 

很多人开始劝他将我赶走。他没有听,他一边浇花一边说:谁不狠?无非是谁装得比较卖力罢了。

 

你瞧,我说过,他跟我是一样的。你以为把20个铁弹子一颗一颗打进尸将军身体里的人会有副菩萨心肠?制服尸将军5颗铁弹子就够了,20颗是因为他喜欢,我看不见他动手,但我看见他嘴角的笑意,杀戮让他兴奋,不仅仅是兴奋,杀戮令他热血沸腾。

 

我们去了许多地方,遇见无数奇闻逸事。墓里的好处在于一切是静止的,唐朝就是唐朝,汉代就是汉代,永远不会交错。不像外面的世界,从长衫大褂到西装洋服,说中国话的说洋人话的,全部混在一起,今天看不到明天,明天看不到后天,没有过去可以参考,没有未来可以预见。谁都不知道要怎样生活下去,包括师父。

 

他在长沙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闭门不出。他说清净,狗屁,他在害怕。如果一个三岁的孩子都可以用枪打出人的脑花,他花20年练的铁弹子还有什么意义?

 

可惜这个世界不是你假装他没变他就没变的。

 

那天师父刚出场,远远的一声枪响,我们还在犹豫的时候,又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响过一声,在越来越近的马蹄中格外清脆。台下的人慌张起来,匆忙站起身的时候,十来匹枣红色的马冲入堂会,马上的人端着枪挂着子弹,在桌子间游走。台下的人除了喘气之外什么也不敢做,连个敢哭的都没有。

 

两匹黑色的马一前一后溜溜达达地踩着步子进来。前面的人一身黑衣,戴个圆片墨镜,额前乱糟糟几缕卷毛,窄脚的裤子好像短了几寸,露出小半截腿肚子。后面年纪轻点,浓眉大眼板寸头,长得比前面的卷毛好看,但气质和打扮都差了一大截。

 

他俩溜达到台前,为首那人收了缰绳,停在了师父跟前。从进来他就一直在墨镜片后看着师父。

 

他后面浓眉大眼的副手说:你就是二月红?

 

我说二月红是你叫的么!

 

话刚说完面前就多了个黑洞洞的枪口。

 

副手笑了一下说:听说二月红的铁弹子打得出神入化,你说是你的铁弹子快呢,还是我这枪膛里的子弹快?

 

我怒气上涌,想说要用铁弹子的话,你手早打穿了,根本拔不出这枪。但枪口把我的话堵住了。我觉得至少有一样铁弹子是比不上枪的,枪不用打出去,只是这样端着,人就动不了。

 

副手见我没说话不屑地笑了一下,重新对着师父说:一年前,你倒了一座新坟弄了十根金条给一个女孩赎身。有这么回事没?

 

师父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个带墨镜的说:怎么了?

 

副手说:那是我们司令给三太太陪葬的,你倒的是我们三太太的坟。

 

师父看着那个墨镜,镜片里面除了我们的反光,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冷淡地说:是么,那抱歉了。

 

一阵利索的上膛声,对着我们的枪口变成一排。

 

师父的眼睛暗了下去,我摩挲着手里的铁弹子,考虑着师父会从哪个角度打穿墨镜片的脑袋。

 

墨镜片却突然开口了,他说是在演穆柯寨么?

 

他的声音并不大,也没有刻意用力,似乎他就是个过路的。

 

没人回答他。他于是掉转马头问他身后的一桌人:是穆柯寨么?

 

那桌人哆哆嗦嗦地点头。

 

他于是将马头又调回来说:那演吧。好久没看了。

 

所有人都看向师父,师父则看着墨镜片,我的铁弹子已经扣在手上,只要他一个眼神就击出。

 

但是他说:那继续吧。

 

我怀疑我的耳朵,师父朝台上的人点了个头,回到他刚刚停下来的位置上,鼓点重新响起。

 

我在台边小心翼翼地盯着台下的人,那些人半点也没有放松,枪口始终对着我们,除了那个墨镜片,他专心致志地看着戏,眼睛没有从师父身上移开过。

 

师父开始了他最拿手的串翻身,他头上的花翎,背上的插旗随着他舞成一个光圈。串翻身的秘诀在于目光找到一个定点,一圈转完,迅速将目光定回来。那天师父的目光定在墨镜片上,那里面他一个耀眼的红点。

 

他多转了一圈。

 

我正纳闷,他已经跃出戏台,一阵枪响,一阵惊呼,一阵上膛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师父已稳稳地落在墨镜片的身后,他身下的马惊了一下,墨镜片扯了缰绳将它稳住。师父刚刚舞的枪身插在台下微微晃动,枪头握在他手里指着墨镜片的咽喉。台下所有的枪转了方向,瞄准了他。

 

你说是你这些手下的枪快,还是我割你喉咙的手快?

 

师父的声音很轻,而这里足够安静。

 

我手中的铁弹子已经握到了十颗,一手五颗,出手的顺序和击打目标都已经算好。我有些兴奋,老打死人其实挺没劲的。

 

气氛崩着,一触即发。

 

墨镜片却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他拍起手,笑得很爽朗。他说:好,太好了。好久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穆柯寨了。

 

我们包括他的手下一时都有点无所适从,又紧张至极,我觉得这墨镜片比粽子诡异多了。

 

墨镜片笑完舒了口气,侧过头,枪头陷进他咽喉的皮肉里,我看着都心惊,他却似乎全无感觉。

 

他用比刚刚师父更轻的声音说:二爷果然名不虚传。

 

他大概真的是活腻了。

 

墨镜片转回头说:把枪都收起来吧,你们想把我打成筛子么?

 

那副官有些犹豫,但还是放下了枪。剩下的人于是跟着放下。

 

师父在墨镜片的脚背上一蹬,翻身回到台上。我满意地看见墨镜片皱了下眉头。

 

师父在我身旁说:毁了你夫人的墓是我欠你的。要钱还是要命,随时来长沙找我。

 

墨镜片笑了,打量了师父一会,爽快地说:走吧。说完拉起缰绳溜溜达达的朝外面走去。

 

副官喊:司令!咱们大老远的过来就这么走了?赵小姐多爱清净的一个人,那墓给他们毁的。她在地下不得难过啊!

 

墨镜片背对着他,想了一会,悠悠地说:谁说她在地下,她在天上。她本来就是天上的人。

 

他说完叹了口气,重新提起缰绳。

 

他知道他欠了我们的了,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副官更背对着我们,那语气好像师父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虽然师父比他小十几岁,但他从来没被人当成过孩子。

 

墨镜片的马重新迈开步子,走到他进来时的月亮门前再次停住,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重新调转马头对着师父。

 

他说:对了,在下风雷镇何辅堂。

 

说完一扯缰绳,低头出了月亮门。

 

副官随后喊了一句:走!

 

哗啦啦的一群人顷刻间又走光了,台上台下干净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看了眼师父,自始至终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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