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红】浮灯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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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丫头



我是有名字的。

 

只是那个名字对于那个人来说并不重要。于是对所有人也都不重要了。

 

我并不是完全出身底层。我的母亲来自一个没落的家族,曾经在当地风光一时,她的童年见识了繁华的尾声,到她成人的时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唯一安慰的是她并不是特例,她只是随着满清崩塌的世界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环。她二十岁时被姥爷许给了父亲,一个普通地主的次子,爷爷的聘礼可以让姥爷尽快续上他的烟土。

 

农妇的生活令母亲沮丧到近乎绝望,而她的教养又不允许她表现出来。作为那个时代的女性,她和镇上的其他人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只是不巧她见的多了一些。当人无法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见识少未必是件坏事,至少实际一些,毕竟在充斥着革命和战火年代里,活着更重要一点。

 

我的母亲在我八岁时候病死了,她下葬后的第三天,战火烧到了我的家乡,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战的双方是谁,就失去了一切。父亲和我成了流民,我们一路向南来到了长沙。

 

我之前并没有去过这样大的城市,父亲倒是去过几次省城,但那有限的经验没有任何用处。何况没有人能听懂他含混的口音。倒是我因为母亲的缘故,能说不错的官话。一个面馆的老板收留了我们,我就这样留在了长沙。

 

我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勤劳的伙计,和大部分刚接触都市繁华的人一样,他沾染了一些糟糕的毛病。出于歉意的缘故,我做事特别用心。我不想重新做回流民,面馆是我最接近家的地方。面馆老板已经年长并且没有子女,我像一个拐杖一样帮他支撑这个小小的门面。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感激的人。

 

世界在瞬息万变地变化着,但长沙慢一些,而在面馆里,除了客人不断变换,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十二岁那年,面馆对面新修了一个戏院。开张那天,盛况空前。他们说是长沙的一个梨园名门登台。姓什么我没听清。那几天我忙得没有出过面馆一步,客人反复提及新登台的一个旦角,似乎年纪很小天赋惊人的样子。他们说他只唱三天,三天后就走了。我有些担心,不知道以后生意还会不会有这样好。

 

第三天,我们准备打烊的时候,来了一个男孩。穿着白色长褂,袖口和衣角一点灰也没粘,干净地像是刚从衣铺里拿出来。唯一奇怪的地方他是一个人。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在门边坐下,他说听说你们这里的面很好吃。我这才看清他的脸,那时他还没有出落成后来的样子,只是五官特别精致,我觉得他不太像男孩子倒像女孩子,反正比我好看多了。

 

我说老板已经休息了,少爷不介意的话,我给你下碗阳春面吧。

 

他说好,看着我笑了一下,那时我意识到他不过是个和我一边大的孩子。于是我也笑了。

 

他应该很饿,连吃了两碗面。他吃的时候问了些我的来龙去脉,我不知不觉坐在他的对面,告诉他我家乡的事情。他很好奇,他说他去过很多地方,但跟活人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他想了一下说,他是说跟人打交道的机会不多。

 

我没有意识到那里面的区别,我只是有点同情面前这个锦衣玉食的少爷,我隐约觉得他不太开心。虽然他自己似乎并没有察觉到。

 

吃完的时候,他说抱歉延误了我打烊。然后郑重地说谢谢姑娘的面。我很少遇上这样恭敬的场面,我笑着摆手说我不是姑娘,我还是个丫头呢。他于是也笑了。

 

他说,好,谢谢你,丫头。

 

那天之后,名角走了。客流少了一些,但比从前好多了。晚上关门的时候,我总会等一会儿,想着那个白衣少爷会不会再出现,但也许我的面并没有那么值得回味,又或者他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像所有被时间冲淡的事物一样,慢慢地我忘了白衣少爷,恢复了正常的关门时间。他是我在面馆中遇见的形形色色的客人中的一个,在面馆中相遇,在面馆中离去。

 

直到五年后,他重新出现。

 

开始我并没有认出他来。他来的时候是白天,带着几个人,穿了一身红衣。他们在门边坐下。店里的其他客人忽然安静了下来。我见过俊俏的男子,但没见过能让吵杂的面馆安静下来的,我猜除了俊俏之外他应该另有别的本事。我给他们倒茶的时候,我听见他身边的人管他叫二爷。

 

然后店里有客人悄声说二月红。

 

我的手顿了一下,我想起对面戏院刚刚开张的时候,客人门热烈讨论的也是这个名字。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向我,点了下头。

 

我迟疑地回应着点头,觉得他有些面熟。

 

这时他说:来碗阳春面吧,丫头。

 

哦,那个白衣少爷。我笑了,他也笑了。我好高兴,忽然觉得这世上并不是只有没完没了的离别。我说好,二爷您稍等。

 

从此面馆的客人都管我叫丫头了。

 

他之后经常来吃面,但客人太多,我们终究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面对面坐着聊天。更重要的是,我觉得那个白衣少爷的记忆在渐渐模糊,这个叫做二月红的红二爷替代了他。其实我是有些可惜的,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可惜的是什么。

 

二爷爱吃戏院门口阳春面的事走俏了长沙,客人多了许多,尤其是女客。她们在店里故作无意地等着,期望能见到他一面。她们不知道他来的时候多是唱完戏的晚上,那时凡是有身份的女孩都只能待在家里。

 

偶尔也有白天等到他的,那时我会好奇地抽空看看他,瞧瞧有没有哪个姑娘引起了他的注意。但他从来只是吃面。也许得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才能入得了他的眼。我觉得有一天也许他会带着一个跟他差不多的女孩来吃面。哦,那时他应该不会来吃面了。好可惜。

 

两年之后,面馆老板去世了,他走的很安详。他的亲戚将面馆顶了出去收租金。我和父亲再次无家可归了。没多久父亲的赌债找上了门。我是他唯一可以变卖的资产。

 

我被栓住手,由一个人牵着,敲锣打鼓地在长沙走着。我之前见过,我很同情那些女孩。现在轮到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是特别意外,大约我继承了母亲的绝望,在那个时代,事情永远可以更糟。

 

我没有哭,我只是头疼,前面那人和那锣都太吵了,吵得我心烦意乱,根本没法难过。后来那些传说里把我说成一个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美人。他们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他。如果我真是那样,他应该就不会救我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全长沙都知道了,二爷从茶楼飘然而下,问了面馆丫头的价钱,三个时辰内带回了十根金条。他们大约可以编一出戏,我和他变成与我们没有半点关系的另外两个人。看着也许会有些奇怪,但未必不精彩。

 

那一个时辰里,我唯一记得的就是我的焦虑。我觉得我的烦躁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迅速累积。全长沙我最不愿意看见这一幕的就是面馆老板和他。老板已经死了,而他偏偏那一天在楼上喝茶。

 

我没有担心过他会不会回来,我隐隐觉得他既然答应了就会做到,我只是在想十根金条这辈子我都还不起。这辈子我都欠他的。在他面前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笑着端一碗面给他,从此以后,他是我的主人。

 

是的,主人。在很多年之后我回想起我们的关系,觉得这大概是最恰当的表述。他都叫我丫头了,难道我还不该在他身边做一个丫头吗?

 

可惜他不缺丫头,他娶了我。

 

我穿上凤冠霞帔坐在贴满喜字的婚房里,仍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整个长沙也不明白。我怀疑他明不明白。我想可能有无数我不知道的因素导致了这一切发生,但其中决不包括他爱我这一项。即便他掀开了我的盖头,脱了我的衣服,吻了我。我还是觉得这就是一场荒唐的大梦,等我醒来,我还是面馆伙计,他还是长沙二爷,两不相干。

 

但这不是梦。

 

我成了长沙的一个传奇人物。所有女人羡慕,所有男人好奇,但他们见到我本人都会变成惊讶。他们脸上写着同一个疑问,为什么是她?

 

是的,为什么是我?我也很想知道。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和他们讨论一下。

 

但如之前所说,我欠了他的,不论他为什么娶我,他应该是需要一个好妻子的。于是我只能礼貌地微笑,道谢,说些无关痛痒的文绉绉的话。这比开面馆累。

 

他察觉到了我的疲倦,于是免去了我作为夫人所有的应酬义务,他说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那些事确实没什么意思。

 

我想做什么呢?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想盘回面馆,重新开张,用面馆赚的钱把父亲的赌债还清,把他找回来。但我是长沙二爷的夫人,二爷夫人是不能开面馆的。

 

我隐隐觉得我遇到了和母亲类似的处境。我们被困住了。她困在贫穷里。我困在富贵里。相似的是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于是我也病了。

 

我的病并不重,但外界传得很厉害,我又成了一个体弱多病黛玉似的美人,而且更加神秘。

 

我偶尔出门的时候,他们反复强调两件事:一是我的气色好了许多(虽然他们之前并没见过我),二是二爷对你真好,真爱你。

 

他是对我很好,他改变了我的命运。但他爱我吗?对一个人好就一定是爱他吗?

 

我辗转反侧地思考这个问题,有时连自己都有些相信他确实是爱我的了。

 

也许这不是一场梦。也许他还是白衣少爷,就是喜欢给他下阳春面的丫头,他们都这么说不是吗?也许他就是爱我的。

 

但在夜里,他在池底的密室里,我在铺满月光的房间里,我的心里总有一个声音: 爱你的话,你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也许是我的感觉坏了。

 

我听说有些人感觉不到痛,也许我感觉不到爱。这不是二爷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

 

在我万分抱歉,病情甚至开始因此加重的时候,二爷的堂会被人砸了。

 

这并不是一件大事,却像一条蜿蜿蜒蜒的缝隙,一寸一寸裂开,露出世界本来的样子。

 

我后来终于明白爱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回事,他们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爱,所以他们以为自己知道。他们不知道爱其实千变万化,暗波汹涌,它出现时候,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包括他。

 

而这些,都是那些事过去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的。

 

在二爷堂会被砸的那一年的秋天,我只是嗅到了一丝不对劲,让我觉得也许我错怪了自己。我的病开始好转起来。他们以为是天气的原因。

 

秋天接近尾声的时候,陈皮告诉我,二爷的仇家来了。

 

我听过那人的名字,陈皮咬牙切齿念出来的时候,二爷皱了下眉头,他从不皱眉头的,尤其在仇家的问题上。那名字一点也不像土匪,倒有些书卷气,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何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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