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上海(七)

同前,道德感是非观强的建议绕行,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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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Lay回来前的两个月里,他从黑暗里走出来了。

 

他不再睡在Lay的公寓,他睡在孙先生的卧室。孙先生不去上班,他说他好久没有休假了,这两个月都是他的假期。他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就是我的假期。

 

孙先生会做饭,孙先生说他出国留学的时候都是自己做饭,纽约的东西难吃到你无法想象。孙先生告诉他许多关于纽约的事情:世界上最破的地铁;中央公园里的小路上全是大麻的味道。如果不是为了钱,没有人愿意呆在那里。

 

他倒是比较喜欢香港,香港很干净,东西也很好吃。可惜香港在衰落。香港像一场梦,正在醒来的途中,这滋味可不好受。

 

孙先生并不是学金融的,他学的是数学,数学是最平等的科学。一张纸一杆笔就可以成为数学家。但孙先生没有成为数学家,比起永恒的数学定律,孙先生对变幻莫测的现实更感兴趣。他从交易员开始做起,他笑着告诉他二十几年前华尔街上全是一群屠夫一样的人,跟菜场没有区别。后来大学生进来了,研究生进来了,数学家进来了。

 

他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股市几个起起落落,他已经在一个人人羡慕的位置上。他说我太顺了,每个时点都站在了合适的位置上。硬币在他的手指间翻转,他的眉宇间有隐隐的担心。他说人太顺不是一件好事,一样没有安全感。

 

孙先生喜欢做菜。他说人归根到底只有两层欲望,食欲和性欲,其他都是虚妄。

 

他们一起去逛超市,孙先生推着手推车,他跟在他身边抓着孙先生的胳膊。他们停在冷柜前,讨论今晚吃牛排还是吃猪扒,吃西冷还是是菲力。他又走到零食柜前,计算着一包薯片的卡路里。孙先生说想吃吃吧,能胖到哪去。他认真地摇头,不行不行,我会很胖的。孙先生于是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他。他说我小时候真的很胖,好不容易才瘦下来。他将薯片恋恋不舍地放回去,回到孙先生身边开始说他自己的事情。

 

他小时候的事情,上学的事情,他做过的聪明事,他做过的蠢事,统统告诉孙先生。孙先生一边拿剩下的食材一边笑,有时插一句,你这么坏啊?他就笑,是啊,我坏着呢。孙先生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那晚上再坏一点吧。他顿时就红了脸,不再说话,挽着孙先生的手乖巧地走。

 

回到家里,孙先生熟练地准备食材,他拿着那袋孙先生终究帮他买了的薯片一边吃一边看着,厨房里难得有了烟火气,闻着很安心。孙先生看着他问好吃吗?他认真地点头,拿了一片喂到孙先生嘴里,随后自然而然地嘬一下自己的手指。

 

他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随意地聊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吃完了他把碟子碗垒在一起放到洗碗机里。

 

他们一起在沙发上看电影,孙先生坐着,他躺着。和他和Lay看的那些完全不同,都是很普通的无脑商业片,电视机里有什么他们就看什么。他枕在孙先生的腿上哈哈地笑。孙先生于是不看电影看他,说这有什么好笑的,他于是坐起来,把刚刚的情节复述一遍,再次笑得乐不可支。

 

有时电影很无聊,无聊到他直接睡着了。迷迷糊糊,孙先生把他抱到卧室盖上被子。他一半清醒一半昏睡。清醒的那一半会抱住孙先生的胳膊。他不想他离开他,一分一秒也不想。

 

他知道他爱上孙先生了,和爱上Lay完全不同的爱。他对Lay的爱很缥缈,像天上的星星,很漂亮,很遥远,但没有根基,一碰就碎了。而孙先生不一样,他和孙先生脚踏实地地生活在地面上,他的注视,他的微笑,他的吻,都有孙先生的回应,点点滴滴,积累起来。他发现专心储存,爱会积满沉甸甸的一大罐,像糖果。而且很甜。

 

除了甜,还有一些别的味道,孙先生身上淡淡的古龙香水和雪茄混合的味道,他们洗发香波的味道,白衬衫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味道。有时孙先生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里看书,他就在孙先生的怀里睡觉。他喜欢在孙先生怀里睡觉,身边全是孙先生的味道,不止孙先生的,还有他自己的,他们的味道。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也尽量靠着孙先生睡,如果孙先生转身了,他就靠在他的背上,将头埋进孙先生的睡衣里。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睡一个不做梦的好觉。

 

 

 

有时在家里呆久了,孙先生就开车带他出去,在上海城里绕啊绕啊,看到什么好玩的地方就停下来,教堂,老街,或者弄堂。他们对旧上海都知道的不多,两人就一边走一边猜测,然后变成天马行空的胡说八道,他说要是在旧上海他想做一个杀手,然后做出一副冷酷的样子。孙先生笑着说旧上海哪里有杀手,只有流氓。他跟着纠结起来,他觉得流氓和杀手做的事情不一样,杀手只杀坏人。孙先生说你怎么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只是个小流氓。他说我不是小流氓,我是杀手。孙先生说好,那你是杀手,我是流氓。他说你也不能是流氓,孙先生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到合适的身份于是问孙先生自己想做什么?

 

孙先生走在老旧的石库门里,目光扫过红砖墙面,空中有晾衣服的竹竿从窗户里伸出来,即使上海已经变成了一座现代化的都市,周围满是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在这个小小的弄堂里,时间在某个角落还是停了下来。

 

我想什么也不做。孙先生说,就找个有太阳的地方待着。

 

海边吗?他问。

 

孙先生转过头看他,有些惊讶,随即又问:你想去海边吗?

 

想啊。他点头。我没去过真正的海边,就是有细沙,沙滩椅,椰子树的那种。

 

孙先生沉吟了一会儿看向他,他的注意力却已经转移到一家小小的咖啡店上。

 

“我们去喝点东西吧,哥哥。”他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开了。

 

 

 

孙先生不喝咖啡。以前喝,每天早晚一杯,但这几年已经不喝了。孙先生说喝咖啡是为了提神,但现在他也不知道要提神做什么。他也不太能喝咖啡,喝了之后晚上睡不着。但他会忍不住想喝,就是看见好多人都喝于是也想喝的那种想喝。

 

他端了一大杯名字稀奇古怪的咖啡喝,一边喝一边抱怨太苦了,孙先生笑着说让你多加些奶和糖在里面你又不愿意。他说不行不行,太胖了。他们坐在咖啡馆的最里面,角落里的一张位置,玻璃窗外是一个花架,这天的阳光很好,不凉也不热。

 

他一边喝一边搅动吸管,总希望再搅一搅咖啡就不苦了。孙先生坐在对面看着他,墨镜挂在衬衫的衣襟上,他穿了一身黑色,显得既严肃又优雅。他很喜欢孙先生穿黑色的衣服,有一种从容的质感,只有孙先生能穿出来,其他人都不行。

 

他嘴里咬着吸管看着孙先生,两人也不说话,就是笑嘻嘻地看着彼此,一直到咖啡降到了杯底。他吸了又吸,吸不上来,于是揭开盖子,仰头将剩余的咖啡喝完,看着孙先生舔了舔嘴巴。

 

孙先生说:过来。

 

他愣了一下,孙先生勾了勾手,他于是微微站起来,趴在桌上将脑袋伸到孙先生面前,好奇地望着他。

 

孙先生伸手轻轻捏着他的下巴吻上了他,他惊讶地看向四周,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咖啡馆里并没有人看到他们,他不由胆子大起来,闭上眼睛,张开嘴巴,由着孙先生吻他。他朦朦胧胧的时候,孙先生拉开了一点他们的距离,手仍然抬着他的下巴,看进他的眼里。

 

“不苦啊,挺甜的。”孙先生说。

 

他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

 

 

 

偶尔,他会被街边橱窗吸引,不知道为什么橱窗里的东西永远比橱窗外的东西好看。孙先生会问你想要吗?他总是摇头。他不是不想要,他只是不想孙先生送给他。他觉得他们的关系已经很不纯粹了,他担心罪恶积累到一定程度会有报应。他真的像一个贼了,担惊受怕,患得患失。

 

但有一次他确实在一个橱窗边上停了很久,橱窗里是一对袖钉,圆形的,银色,看起来非常普通,却摆在正中的位置。孙先生说看看吧,于是先一步走进店里。店员解释说这个袖钉的灵感来自于扣子,印度有传说如果带着恋人的扣子,即使分开了,转世也会找到彼此。他抬头问孙先生我买给你好不好,孙先生说好啊,转头让店员包起来。他拿出了久违的银行卡,花去了他之前打工赚的所有钱。

 

店员说你要刻字吗?他看了眼旁边,孙先生在浏览其他的东西没有注意到他。他低声说可不可以刻浅一点,刻个淡淡的S和Z。

 

店员打包交给他,他一路拿回去,问孙先生放在哪里,孙先生说衣柜里有一格抽屉专门放这些。他拆掉包装放进去,放在最显眼最容易拿的位置,只有很仔细才能看出他刻的那俩个字母。S和Z,孙和张。

 

他很满足。即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更多的时候他们还是呆在家里。做些没意义的小事。

 

比如孙先生会闻他的头发,闻他的颈项。他说他身上有一股奶香味。他很烦恼。他找了孙先生的古龙香水出来喷在身上,孙先生说没有你自带的那款好闻,奶香型。他说不许说我闻起来像牛奶,孙先生说可是闻起来真的很像,说着又在他头发上闻了一下。他越苦恼,孙先生就越会逗他。孙先生说身上有奶味不好吗?他说当然不好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马上就二十了。孙先生于是笑,二十很大吗?他说二十身上应该没有奶味了。孙先生说那怎么办,我特别喜欢这股味道。他的心念动了一下,悄声说你喜欢吗?孙先生一边切着水果一边说喜欢啊。

 

他于是不说话了。他想孙先生说喜欢。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把味道去掉四舍五入就是喜欢他。

 

你笑什么?孙先生问。

 

我没笑。他撇开头,嘴角努力崩住却还是不由自主向上。

 

他想多听几句孙先生说的喜欢。

 

他早起自己做早餐,等孙先生醒来吃。孙先生一边吃,他一边问,你喜欢吗?孙先生说不错。

 

孙先生看书累了,他帮他揉太阳穴,然后问他喜欢吗,孙先生说好多了。

 

他想了好多方法好多事情,但孙先生就是不再说喜欢了。他闷闷不乐地洗澡刷牙躺到床上,他想可能他太贪心了。可能孙先生就是只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他想着想着就红了眼睛。孙先生躺在他身边把他拨过来,说你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孙先生说没什么眼睛怎么红了。他咬了咬牙转过头问:你喜欢我吗?

 

孙先生愣住。他瞬间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一切都好好的,他为什么自己要破坏掉?但他还是看着孙先生,等他的回答。哪怕骗他也好,说一句喜欢。

 

“喜欢。”

 

孙先生说。微微笑了一下,低头亲上他的额头。

 

他并不感到高兴,这声喜欢太短太轻,他听不出真假。

 

既然听不出来真假,那就当成是真的吧。他告诉自己。

 

但真的是真的吗?

 

 

 

他想偷偷告诉孙先生他喜欢他。在孙先生睡着的时候,他偷偷醒来亲他的脸颊,亲一下立刻躲回去装睡,过会儿再偷偷睁开眼睛看他醒过来没有,如果没有就再偷亲他一下。有一天孙先生睡得很熟,他听见他平稳的呼吸,他已经能通过呼吸辨认他是否睡着,他亲了孙先生一下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自然到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他等了一会儿,孙先生仍然睡着。他于是靠近他伸手轻轻搂住他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哥哥。

 

好像这么说,他自己就承认了这件事情。承认了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就真实了许多。

 

之后,每天,他在孙先生睡着之后、睡醒之前都这样说一遍。他想无论如何,他们的关系看起来有如何糟糕,他在这糟糕的事情里面还是做了一件好事,他真心真意地喜欢了一个人。

 

毫无保留。

 

即使终点是分离。

 

 

 

在某个微凉的清晨,他睁开眼睛,房间里有些亮了,孙先生还在睡觉。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孙先生的手机。

 

一种奇怪的预感从他心底升起。他坐起来一些去看孙先生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的消息。

 

我下周回来——Lay。

 

屏幕暗了下去,恢复漆黑。他仍然睁着眼睛,停了有那么一两秒,伸手把手机拿下来,输入密码,找到那条消息,长按,删除,将手机小心地放回原处。

 

孙先生在他身后翻了个身。

 

他等了一会儿,重新躺了回去,无声无息。

 

tbc……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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