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上海(四)

OOC



幽灵(上)

 

 

2008年 深圳

 

 

 

他站在ATM取款机前,他的双肩包放在脚边,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1507.00,他按下了取款,输入1000,删掉,输入1200,再删掉,输入1500。他停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确定。取款机里发出机械的运转声音,隔着面板他仿佛看见纸钞的清点,随后一旁的取钞口打开,15张红色的纸币只有薄薄的一点。

 

他拿了钱走出银行,旁边是深圳站的售票大厅,和所有车站一样繁忙拥挤,他没有进去,他去找了旁边的一个抽烟的男人。男人从包里拿出票。他看了一眼问名字不对可以上去吗?男人说可以,上不去你找我,我家就在这儿,不会走。他有点犹豫。男人说这票要有问题我死全家。他想了想掏出800块给他。

 

二十分钟后他重新回到这里,男人已经不见了。

 

他手里攥着那张假车票,再一次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离开舞团了。全球性的金融海啸首先波及了香港,舞团暂停了一切事务,他们最边缘的群舞可以选择留在香港等待或者离开。他不能等,他没钱。

 

他在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不是招舞者,是招练习生。邮件是一个前辈转发来的,他反正已经无处可去,练习生至少还可以继续跳舞。

 

他找了个角落,将包放下来。他连气都生不出来,就是沮丧。他只会跳舞,而这个世界还有其他太多的事情,没有一样他能够应付过来。

 

他有点想知道是只有自己这样,还是所有人都这样。他看着那张假火车票,上面写着深圳到上海。他其实也不想去上海。他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当下、现在、此时此刻。

 

大概站了有十几分钟,清洁工扫到了这里,他不得不离开这个角落,路过垃圾箱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伸手准备把车票扔进去。手却被拦住。

 

“别扔啊。”一个北京口音响起来。

 

他转过头一个胖胖的大眼睛中年男子站在他身边:“车还没开呢,怎么就不要了?”

 

“没用,是假的。”他说。

 

“不会啊,看起来挺真的。”北京胖子说。

 

“我试过了,进不去,是假的。”他无奈。

 

“我看看我看看。”北京胖子把票拿起来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他沮丧地在一旁看着。

 

“是不太对。”北京胖子说。

 

“我跟你说,你这票不是假的。他只是有点问题,我给你换一张怎么样?”

 

他好笑,觉得这个骗子的演技比刚刚那个拙劣太多:“我没钱。”

 

“不用钱。”北京胖子摆摆手,“免费。”

 

他再次讽刺地笑了一下。

 

“你等着,我去车里拿一下。”胖子转身,走向旁边一个灰色的小面包车,打开后厢,在一堆破破烂烂的东西里面翻找。他看了眼车牌号:02383。800块至少帮他买到了一点教训。

 

“对了,你是要去哪来着?”胖子在车里问。

 

哪都可以,只要不是现在。他在心底说。

 

“啊?”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胖子问。

 

他刚刚说了什么吗?

 

“去上海。”他说。

 

“上海是个好地方啊,我去过上海,那时我还是个厨子。”胖子说。

 

他看了看他的身材,觉得厨子确实比黑车司机适合他。

 

“行了!”胖子从面包车里直起身,拿出一张票给他。

 

他接过,发现车票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张艺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刚刚不是跟我说了吗?”

 

“我说了吗?”

 

“说了啊,就在那儿,垃圾桶那里,我还问你怎么写,你说艺术的艺,兴邦的兴。”

 

他愣了一会儿。为什么他自己完全没有印象?

 

“行了,赶紧去吧。”北京胖子推他。

 

他觉得怪怪的,没走。

 

“快开了,赶紧去啊。你怕什么,我又没收你钱。”

 

他看了他一眼,北京胖子长得一副挺亲切的样子。他很难理解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做一个骗子。

 

这时北京胖子对他笑了一下,他的笑容里有一种特别的说服力,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觉得他也不那么像一个骗子了。

 

他背上包重新拿着这张有自己名字的假票走到进站口,他抱着一点侥幸,有没有可能蒙混过关。门口的火车站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的票让他过了。

 

他有些诧异地走进去,又赶紧将表情收起来,他转回头看刚刚那辆面包车的位置,胖子和那辆车都已经不见了。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连检票的人都没有,他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一路睡到上海。

 

在清晨上海站的广场上,他看着周围的广告牌和大楼,和深圳大同小异,只是更密集一些。广场上有一个世博会的纪念牌。他好像听过两年后上海要举办世博会的事情,只是没想到现在就竖了个纪念牌。

 

他买了个上海本地的电话卡,联系上了邮件中的联系人。他问了他一些基本的情况,给了他一个地址。三天后来面试。对方告诉他。

 

三天。

 

在上海呆三天需要花多少钱?

 

一碗面,十块,一份盒饭十五块,一个包子三块钱,一瓶矿泉水两块钱。他可以一天吃一顿然后喝两瓶水。这样一天吃饭就只花二十块钱。

 

坐地铁一趟要三到五块钱,公交车要两块钱,打车十一块起步价。

 

住宿,最便宜最破旧的火车站旁的旅店,一晚是一百块钱。

 

他晚上在商场前的长凳子上算,算身上这七百块钱能不能在上海挺过一周的时间。面试完如果一周也不出结果呢?面试完如果他没有被选中或者选中一时也没有钱拿呢?

 

他看着广场,注意到一块网吧的灯牌。

 

 

 

 

他在网吧里睡了两天,沙发还算舒服,但坐着睡一样会伤到腰。

 

他的腰有伤。为了练出力度,练出劲,他长期负重跳舞。沙包现在还在他的背包里。他觉得腰伤不重要。他这么年轻,才十九岁,什么伤都受得起,什么伤都好得了。

 

第三天早上他特地找了个便宜的钟点房,在里面刮了胡子,洗了澡,把他的头发,衣服弄得尽量像电视上那些韩流明星。他看过他们跳舞,他私下也会练练,他不能说比芭蕾容易,但也没有那么难。

 

他在网吧的这两天看了足够多类似的视频,他将床拉开,在里面练了一个钟头,闹钟响的时候,他赶紧退房赶往陆家嘴。

 

他以前听过陆家嘴三个字。在很小的时候,他以为陆家嘴是一个类似鸟喙的地方,衔着黄浦江。但他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却完全迷失在其中,各个高楼看起来近在咫尺,却难以通过步行到达。他绕了很多圈转了很多弯,终于找到了那家公司所在的大楼。

 

他有点迟了。前台交给他一张表格,他蹲在沙发前填写,字迹因为没有桌面的支撑有些扭曲。他想重填的时候已经有人来叫他了。

 

他跟着那人转了好几个弯走到了一个玻璃房前,他看见另一边走来几个衣着光鲜的人,一个人给另一个介绍着什么。那个听的人微微点着头,目光很快落到了玻璃房里。里面有面试的人正在跳舞。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那几个人站在另一边的门口聊天,尤其是中间那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仿佛站在光里。他想如果将来他也能变成这样一个体面自信的人该多好。

 

前一个面试的人出来了,他将思绪收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他从大厦出来的时候下雨了,他的包里放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却没有一把雨伞。

 

他的心情很糟。他知道这场面试泡汤了。本来他也不应该抱希望,离开舞团的第一个面试就录取,怎么可能?

 

他在大厦的角落里清点了身上所有的钱,也就两百多块,甚至不够他买张车票离开这里。

 

保安朝他这边走了过来,他拉上背包的拉链快步走进雨中。

 

 

 

 

他饿了。

 

饥饿困倦疲惫。他已经三四天没有好好睡一个觉,他的腰在疼。

 

他穿过车流,跑到一个便利店前躲雨,玻璃窗里有人在吃盒饭。他看过价格,大概二十块一份。他看了一会儿,把头扭了回来。

 

天气倒不冷,上海太热了,这场雨反倒让气温舒适了一些。但他的衣服全湿透了,闷气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看了看四周,没有网吧,也没有旅馆。他可能得坐地铁回到火车站边上,或者更远的地方,在这个城市的边缘租一个床位。他看过新闻,在北京、上海,许多公寓被隔成了只能容纳一张床的房间,租金低廉。

 

他真的很需要一张床。

 

他低着头,雨水打湿了他的球鞋。

 

另一双黑亮的皮鞋走进了他的视线。

 

他抬起头,面前是刚刚面试室对面的那个人,穿着休闲的西装,在雨伞下看着他。

 

他站在光里说:张艺兴,是吗?

 

 

 

 

 

 

他其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这人告诉他他在刚刚那家公司看见了他,他叫Lay,他说你是不是没带伞,你跟我走吧。

 

他就跟着他走了。上了他的车去了他的公寓。

 

他不是没有警戒心,他真的走投无路了。他觉得还能怎样呢?如果这个人真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他提出来的时候,他也可以拒绝。

 

他给了他一碗面。外卖,日式面条,有厚厚的叉烧。这碗面吃完,他就没法提防他了。

 

Lay看着他吃饭,问了他一些问题,他从哪来,多大年纪,学过什么。

 

他回答了,偷偷隔着碗沿看他。他觉得他长得有些像自己,但又比自己好看,他的头发精心打理过却看起来很随意,他的剪裁得当的衬衫勾出他瘦削的体型却又保留着舒服的空气感。不过他的魅力更多来自于他的自信,他靠在厨台边沿,抱着胳膊看着他。让他想起他曾经的那些老师和编舞,但他又和那些人不一样。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认识他。他们明明之前没有见过面,却好像一直认识。

 

 

 

 

晚上的时候雨停了。他向他道了谢,犹豫着是否应该告别。

 

Lay说已经很晚了,你先住在这里吧。

 

他感到高兴,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怀疑,他只想睡一场好觉。

 

他洗了澡,Lay给了他一套自己的睡衣,上面是清新的气息,不知道是来自洗衣剂还是Lay自己。他喜欢这种味道,让他觉得安稳放松。

 

挨上枕头他就睡着了。他觉得整个身体都沉没在这柔软的床上。

 

Lay把他叫醒的时候,他的意识有点模糊。你发烧了。Lay说。他把他从床上背起来,他迷迷糊糊上了车,进了医院,他记得抽血,吊瓶,还有医院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枕头。

 

他的腰在疼,一直一直疼。他咬着牙,发着烧,但没法抵消这种疼。

 

他告诉自己你能捱过去的,以前你都捱过去了,现在当然也可以。一秒一秒,他昏睡过去,偶尔醒来,再重新睡去。到意识清醒,已经过去了三天。

 

他睁开眼睛,窗户外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窗户下的沙发上,Lay歪着头睡在那里。

 

他开口叫了一声:哥哥……

 

 

 

 

 

他大概知道了一些Lay的事情,他是一个投资人,做钱的生意,把钱投给需要钱的人,等他们赚了钱再加倍拿回来。他知道他很成功,他在公寓楼下见过中介挂出的房价,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数字。

 

他的工作有时繁忙有时清闲。如果忙起来,他会一连几天都看不见他,即使见到Lay也是一副冷冷的样子,专注在他的世界里。

 

但清闲的时候Lay会变得很温柔,他们会一起聊音乐,聊舞蹈,他告诉他许多他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Lay就笑着看着他,像一个大哥哥。

 

你知道那个吗?

 

Lay会这样说,某个舞剧,某个唱片,某个电影。Lay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他放一首歌给他听,歌词里唱“当有一日我已风华不在,你是否还会爱我?我知道你会。你会。你会。”

 

他听了很多很多很多遍,歌里的女声坚韧却缥缈,像一个华丽的幽灵,构筑着一个迷幻的梦境。

 

Lay说你听出来她要唱的是什么吗?

 

他说:什么?

 

Lay笑,她要唱的是你不会。她知道当有一天风华不在,你不会再爱她,她知道,所以她唱你会,你会,你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那句歌词从音箱里飘了出来。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beautiful?

 

I know you will,I know you will,I know that you will……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

 

Lay有些诧异,怎么了?

 

他说我不知道,我突然觉得很伤心。

 

Lay将他揽到怀里拍了拍他背,他说你真的是个孩子啊。

 

 

 

 

 

他在镜子里看自己,他的五官和Lay很像,如果他把刘海梳上去,可以说有七分像了。剩下的三分却没有办法弥补。那些来自能力,经历,阅历,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能做什么事情的游刃有余。这些他没有。他的生活是一张白纸,除了跳舞,什么都没有。

 

之前没有,但他现在遇到了Lay,他可以开始学。

 

他常常看着Lay,他说话的神态,他笑起来的样子,他怎样开门,怎样转身,怎样下车。Lay做什么事情都特别好看,举手投足自然放松。他希望他也能这样,不像现在这么紧张,这么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情。

 

他有次去了Lay的公司,许多职员惊讶地看着他,他们显然认得他这张脸,但他们又知道这并不是同一个人。Lay走出来,戴着一个圆圆的金丝眼镜,对大家说他是他的弟弟。

 

他拿不定主意他是否喜欢这种说法。

 

 

 

 

他腰伤好一些的时候,Lay让他跳舞给他看看。他知道Lay曾经是一个舞者,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他曾经有多优秀。他近乎严苛地检视他的动作,一点一点调整。他把他知道的经验全告诉给他,并提醒他怎样注意他的腰伤。

 

Lay的腰也有伤。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可以和他这么像,却又这么完美。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Lay充满好奇,但只是好奇而已,Lay没有告诉他太多自己的过去。他只能猜。大概也能猜出一些,比如他和他一样跳过芭蕾,很多年的专业芭蕾,后来他转去跳了现代舞,他说很纯正的美式英语,他熟悉香港更熟悉纽约。

 

还有,Lay没有提过,但是他知道。

 

在这个公寓里,在走廊尽头那扇门的另一边,还有一个人。

 

 

 

tbc……


周三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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