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上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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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车出来的时候发现下雨了。夏天忽如其来的一阵暴雨,路人们纷纷躲避。他车前的雨刮器刚把雨点刷走又重新模糊起来。

 

他看了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他的手机上有一条孙先生的微信,他说他今晚去北京,过两天回来。他们现在就这样,一个人去北京,一个人去深圳,一个人回来一个人离开。他回了一句知道了继续在车流里挪动。

 

一个人影从车流里横穿过去,吸引了他的注意。

 

沉重的双肩包,破旧的阔腿牛仔裤。

 

是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男孩。

 

他走到街边的全家便利店门口躲雨。但显然没什么意义,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他看着周围,找到了块干一点的地方,将包放了下来,再一次伸出手揉他的腰。

 

车流松动了一些,他松开刹车,车子滑出去,男孩消失在他的余光里。

 

他开出了两条街,在第三个路口他打了方向盘,从另一条街转回去,在刚刚那个全家便利店对面把车临时停下来,撑了伞走过去。

 

男孩已经将包抱在怀里,地上没有一块干的地方。有人要进出店里的时候他就让开,生怕影响了别人。

 

他撑着伞走到他面前,雨水噼噼啪啪地打在伞面上。

 

“张艺兴是吗?”他说。

 

男孩睁圆了眼睛看着他,一脸错愕。

 

 

 

 

 

他把他带回了公寓。

 

男孩不是本地人也没有钱住酒店。他说这两天他睡在网吧里面。他刚来上海,今天是第三天。他没想过今天要怎么过去,他去网吧上网的钱也快没有了。

 

他给了他自己的衣服,让他洗了澡,给他叫了份外卖。他基本上只吃蔬菜。

 

“你是跳芭蕾的?”他问。

 

“学过一些。”

 

“为什么不跳了?”

 

“先不跳了。”

 

他看着低头吃饭的男孩好一会儿问:“你的腰怎么了?”

 

男孩的动作停了一秒。

 

“没什么。”

 

他没再问下去。

 

 

 

 

第二天的时候男孩起不了床了,抱着枕头在咬着牙在床上忍着。

 

他看见男孩额头渗出的汗珠意识到他发烧了。他打开他的背包,里面除了几件衣物都是负重的沙包,和他当年练舞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

 

他开车送他去了医院。烧很快退了,但是腰伤需要休养。

 

他坐在病床边上,男孩睡着了,他伸手拨开他的刘海,发现他从轮廓到五官都和自己很像。像一个失散多年的弟弟。

 

他没有兄弟姐妹,始终是一个人。他想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要是有个人在他身边也许会好一点。

 

那天他有行程,他打电话给朋友叫他推掉了。

 

 

 

 

 

 

一个礼拜后,男孩出院了,他给他买了几套新衣服,带他去他的发型师那里将他乱七八糟的头发打理干净。剪完之后他走过来看,发型师在他身后说你们兄弟俩长得可真像。

 

真的很像。

 

男孩瘦一点,单薄一些,有些像健身以前的他,或者刚刚离开舞蹈的时候的他。

 

但也不太一样。男孩的眼睛很清澈。让他想起森林里雨后的麋鹿,无辜,紧张,小心翼翼。

 

男孩在镜子里看着他笑了一下,他于是在镜子里看着他笑回去。

 

男孩眼里的谨慎消解了。

 

 

 

 

孙先生从北京发来一条微信,他要去趟纽约,一个月后回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在业余时间他教男孩一些事情,芭蕾,现代舞。找出那些尘封多年舞蹈大师的影像放给他看。

 

他们坐在地上,男孩穿着短裤盘着腿,仰着头看投影在幕布上的舞蹈。光影在他的眼里灼灼闪动。

 

他也教他英文,男孩本身会,但是很不标准,他一点一点给他纠正过来,带出纽约特有的北方口音。

 

怎样穿衣服,怎样打理头发,怎样运动,怎样饮食,他知道的一切统统告诉他。

 

周末他带他去看展览、话剧、歌剧、小剧场,街头表演。

 

丰富你自己,然后丰富你的舞蹈。你跳不出你没有的东西。他告诉他。虽然他已经有点忘了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这句话。

 

男孩看着他,虽然他们一样高,但却是仰视的角度。他清澈的眼神跟随着他,逐渐灵动起来。

 

他发现他喜欢这种感觉,被一个人仰视,被一双眼睛跟随。

 

他叫他哥哥,他说哥哥,我看了那本书,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哥哥,我看了那部电影,真的好伤心。

 

哥哥,哥哥,哥哥。

 

从来都是他这样喊别人,从来没有人这样喊过他。

 

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他的意思是说,他觉得自己成长为一个别人可以依赖的人了。这种感觉很好。

 

 

 

 

他们常常待在舞室,之前这个房间只是个摆设。

 

阳光从天窗洒进来,男孩跳舞,他看着,他告诉他应该如何用力,应该怎样伸展。从最基础的一点一点纠正。他时常让他停在一个姿势里,仔仔细细调整他的动作,从胳膊到腰到腿。他仔细观察他,像观察一幅作品,属于他自己的作品。

 

有时他的眼睛会对上男孩的,让他产生一种照镜子的错觉。只是不是看着他自己,而是看着曾经的自己,或者另外一个自己。在某个时空里,在某件事情发生前,一个完好无损的他。

 

 

 

 

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孙先生回来了。

 

他推着行李箱走进客厅里,看见餐桌上坐着相似又不一样的两个人愣了一下。很快他拿出了他惯有的老练和风度。他伸出手对男孩说:“你好,孙红雷。”

 

男孩看了他一眼,随后握住他的手礼貌地说:“您好,孙先生。”

 

 

 

 

 

他没有跟男孩说过孙先生的事情。

 

有一次他注意到男孩在看联通他们公寓的那扇门,他看了一会儿意识到他在看他,就移开了目光。

 

他知道他知道。那扇门和它所代表的关系。

 

这并不需要多高的智慧和洞察力,他没想过掩饰,他的房间里有足够多提示他的东西。用了半瓶的润滑,一整盒的安全套。

 

但男孩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

 

他觉得他们有一种独特的默契,或者感应。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不用说话,就能明白彼此的想法。

 

也许他真的是他失散多年的弟弟。又或者世界上总有一个你未曾谋面的自己。

 

 

 

 

 

但他还是注意了一些。比如只在孙先生的公寓里做- 爱。

 

他莫名其妙担心隔音的问题,他觉得那扇门太薄了。他拒绝在客厅做。做-到一半他会问门关好没?浴室的门、卧室的门。他尽量不叫出声音。孙先生贴着他的耳朵说他是个成年人,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然后又吻着他的脖颈说还是你喜欢这样,好像偷情一样。

 

他会告诉孙先生你别吻这里,也别弄那里,他不想第二天带着明确的吻痕出现在男孩面前。孙先生于是从他身上起来,说,Ok,Fine。

 

这不是什么愉快的氛围。他觉得浴室落下的水声都带着孙先生的恼怒。他不是不想安抚他,只是他也很累,他在床上考虑着考虑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孙先生睡在他的身边。他留意到他下巴新长出的胡渣。他们已经一起度过了七年。最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从来没有明确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一直在一起。还会有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的时候,他觉得未来和过去一样遥远。

 

孙先生的眼皮动了动,睁了开来。他的不快已经留在了昨天,当前脸上更多的是困倦,他看了他一眼,并不很清醒,随即又闭上了眼睛。他以为孙先生重新睡着了的时候,他伸出手来将他揽进怀里。他在他的头发间呼吸,陪伴着他的心跳。

 

窗外,天刚亮。他闭上眼睛,重新睡去。

 

 

 

早上吃饭的时候他没有回去自己那边,孙先生低着头拨着自己碟子里的炒蛋。

 

“我准备休个假。”孙先生说。

 

“什么时候?”

 

“十月的时候吧。”

 

“嗯。”

 

“可能去海边。”

 

孙先生的叉子在盘里划啊划啊。

 

“你要一起去吗?……如果你有空的话。”

 

“去多久?”

 

“一两个月吧。”

 

“在海边待一两个月?”

 

“不会一直待在海边。”

 

他笑了一下。

 

“你去吗?”

 

“我不去。”

 

他干脆地说:“没时间。”

 

 

 

 

他很忙。

 

他的手上有一个重要的项目,如果拿下公司可以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他的日程本上纷乱复杂,确认这件事,联系那个人。

 

回到家的时候他常常冲完澡就直接睡觉了。可能有一两周的时间他只在早饭的时间看见男孩。他给他准备好早餐,看着他出门。他有时会问下他的腰伤或者最近的情况,男孩认真地回答,他却并没有真听进去。

 

当然他也会让他帮一些小忙,送一些他落在家里的东西。

 

男孩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他跟他们说这是他弟弟。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朋友诧异。

 

“相当于弟弟。”

 

“他为什么长得和你这么像?”

 

“大众脸吧。”

 

“开玩笑,谁给我一张这样的大众脸?”

 

他于是告诉了他遇见男孩的经过。

 

“你现在算什么?收养吗?”

 

“他不是个孩子,他十九了。”

 

“所以啊,你为什么要管他,满大街都是无家可归的十九岁男孩。”

 

“他也跳舞。”他说。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

 

“孙先生怎么看?”

 

“他不管我的事情。”

 

“为什么?你们不是住在一起?”

 

“我们没有住在一起。我们相当于……”他考虑了一下,“邻居。”

 

朋友扬了下眉毛。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想说什么?”

 

“你见过几次孙先生?”

 

他没回答。

 

“那你最近见过几次这个男孩?”

 

他没回答。

 

“你干嘛弄个新人到你的生活里?”

 

“我没有把他弄到我的生活里。”

 

“那他是哪来的?你不去管他他会死吗?”

 

他不会。他不会死。他也不会不管他。

 

 

 

 

他为什么要帮他呢?

 

他不自觉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在他回家的路上,在他开会的时候,在他越来越多失神的瞬间。

 

他在家里不自觉地观察男孩。他为什么这么像他?

 

从眼睛到鼻子,甚至神态,越来越像他,他到底是从哪来的?

 

他好像是从他的记忆或者想象里直接走出来的。

 

也许就是这样,他的潜意识制造出了另外一个他,并且让他出现在他面前。

 

“你有什么打算?”孙先生的声音响起。

 

他的注意力回到眼前,他们难得来餐厅吃饭。

 

“什么什么打算?”

 

“那个孩子。”

 

“怎么了?”

 

“他无所事事。”

 

“他在养伤。”

 

孙先生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联系一个学校,舞蹈或者其他的艺术之类,看他对什么感兴趣。”孙先生说。

 

“先等等。”

 

“等什么?”

 

“等他的伤完全好了。”

 

孙先生手里的刀叉停住,克制地深呼吸了一下。

 

“他影响你了吗?”他问。

 

“他影响的不是我。”孙先生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所以今天你就是要跟我谈这个,把他送走?”

 

“我不是来跟你谈这个的。”

 

“可你现在谈的就是这个。”

 

孙先生不再说话了,低下头怒气冲冲地切牛排。

 

他们在凝固的空气中默默吃了大概有五分多钟。

 

“我想跟你说点事情。”孙先生重新开口,语气缓和下来。

 

同时间他的手机亮了。

 

“我想了下,也不一定要去海边——”

 

他拿起手机示意孙先生先别说话。

 

“你好,是的,我是……是的……我认识他……什么?……好……好……我马上就过来。”

 

他挂上电话。

 

“怎么了?”

 

“不知道。”他放下筷子,起身,“我得先走了,艺兴被抓了。”

 

 

 

tbc…

周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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